第390章 散沙(1/2)
松江府的团练是在府城西门外的一片空地上集合的。
八百来个人,穿着各色衣裳——短褐、长衫、旧号衣、打补丁的棉袄,什么都有。
旗帜是新的,白布上写着“团练”两个字,墨迹还湿着,被风一吹就贴在旗杆上。
兵器五花八门——铁尺、柴刀、锄头、几杆生锈的火绳枪,还有几根削尖的竹竿。
队伍排得歪歪斜斜,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,有人靠着树抽烟,有人把刀插在土里当凳子坐。
领队的是府城一家镖局的武师,姓吴,四十多岁,走镖走了二十年,拳脚功夫不差,但没带过兵。他在队伍前面来回走了几趟,喊了几次队列,没人听他的,也就不喊了。
嘉兴府的八百人比松江的晚一天到,也是一样的打扮、一样的兵器、一样的散漫。两拨人合在一处,在松江府城外扎了营,等官府的调令。
陈三是在他们出发前一天到的。他没有穿官服,也没有带随从,只带了一个伙计,挑着一担子亓官记的货——两匹色布、几套玻璃茶具、一盒赛璐珞梳子和一包白糖。
他在营地外面蹲了一阵,看了看那些正在打牌、赌钱、睡觉的团练,然后让伙计把担子放下,自己走到营地门口,对守门的团练说:“麻烦通报一声,亓官记的陈掌柜想见见吴武师和几位团练头领。”
守门的愣了一下,亓官记三个字在松江府不陌生,街上卖白糖的铺子、卖玻璃镜的货郎、穿色布衣裳的妇人,谁不知道亓官记?
他转身跑进营地,没过多久,吴武师带着几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出来了。
陈三站在营地门口,拱了拱手,说:“吴武师,几位管事,陈三这厢有礼。今日来,不是替官府说话,也不是替亓官记招降。就是路过,想跟几位聊几句。”
吴武师上下打量了他一阵,看他穿着朴素,说话和气,没有官架子,也没有反军的傲气,便让开路让他进了营地。
陈三让伙计把担子挑进来,把几样货摆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。色布抖开,颜色鲜亮;玻璃茶具摆在布上,透明得能照见人影;赛璐珞梳子递过去,让吴武师在手里掂了掂;白糖打开纸包,撒了一点在茶碗里,用热水冲开,让几个管事尝了尝。
几个人尝过之后没有说话,但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这些东西他们在铺子里见过,买过,用过,但从未想过这些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。
陈三蹲在担子旁边,把一匹色布翻过来,指着布边的织法说:“这布从棉纱到染色,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大明能做的。棉纱纺得细,染色不掉,这两样加起来,松江府的布坊就比不过。各位是松江府的人,布坊的生意好不好,你们比我清楚。”
吴武师没有说话,旁边一个姓沈的管事开口了:“陈掌柜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陈三把布放回担子里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一笑说道:“我想说的很简单——亓官记不是普通的反军。你们见过哪家反军有白糖、有玻璃、有赛璐珞?这些东西哪一样是凡物?广州、福建那边的童谣你们听过没有?城北老榕树被雷劈出‘亓官当兴’四个字,佛山古庙梁上发现陈年朱砂写的‘朱明运尽,亓官当兴’,潮州古井十年没水,忽然涌出清水,井壁上现出‘亓’字裂纹。这些事你们总该听人说过。”
沈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旁边另一个管事低声说:“听说过。但不一定真。”
陈三说:“真不真,你们心里有数。你们手里那些火绳枪,有几杆能打响?你们手下的家丁,有几个打过仗?你们出发前练了几天?三天。三天能练出什么兵?常州那边三千守军都挡不住亓官记的炮,你们八百人、嘉兴八百人,加起来一千六,能挡得住?”
营地里安静了一阵。几个团练围过来听,手里的牌也放下了。
吴武师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道:“陈掌柜,你是替亓官记做说客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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