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布衣(1/2)
来人是在十一月初三的午后到兵部衙门门口的。
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只带了一个赶驴的老仆。驴背上驮着几卷书和一只旧藤箱,箱子角用麻绳缠了两圈,绳结磨得起了毛。
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袖口补过,针脚齐整,头上扣着一顶半旧的方巾,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。
他在衙门口站定,对守门的亲兵拱了拱手:“烦请通报一声,就说冯从吾求见亓将军。”
亲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问:“要见掌柜的,有没有名帖?”
来人一笑说:“没有。”
亲兵有点奇怪,问:“你是什么人?”
来人淡淡的说:“布衣。”
亲兵让他等着,转身进去通报。
亓官玉正在堂里看常州送来的粮草清单,听到“冯从吾”三个字时,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他想了想,冯从吾——这个名字他在哪听过?万历十七年的进士,在京城做过官,后来触怒了皇帝被贬回乡。
他在前世读明史时见过这个名字,是关学一脉的学者,以讲学闻名,在士林中有些名气。亓官玉把笔搁在砚台上,心里一动,站起来说:“请他进来。”
冯从吾进了二堂,不卑不亢地站着,脸上似笑非笑,并不出声,好像是等亓官玉先开口。
亓官玉客气了一下,笑一笑说道:“先生请坐!”
冯从吾也不推辞,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藤箱放在脚边,没有寒暄,收起笑容,开口说道:“亓将军,我从西安来,走了将近一个月。路上经过河南、安徽,听到不少关于你的消息。有人说你是反贼,有人说你是枭雄,也有人说你不过是另一个黄巢。我都不信,所以亲自来看看。”
亓官玉没有接话,他在琢磨着这个人的话,似乎是有点意思。
他吩咐了一声:“上茶!”
一个亲兵端了茶进来。冯从吾接过茶碗抿了一口,放下后继续说:“我在南京城里走了三天,看了城墙上的布防、街面上的秩序、府库里的存粮。也看了你的告示——‘不究过往,不问出身,唯才是举,唯能是用’。这句话写得好。但我要问一句——将军取天下,是为了什么?”
亓官玉坐在他对面,更觉得有意思了,“取天下为了什么?”这种问题,别人不好答,他可是顺口能说出一大串来。
但这是个有文化的人,来见他必有目的。
亓官玉略略想了想,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开口:“为了华夏百姓不再受欺压,为了华夏的船能出海,为了华夏的子孙后代能有一块自己的地盘。”
冯从吾听完后,脸色微变,没有立刻接话,把茶碗端起来又抿了一口,放下碗,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正色道:“将军说的这些,都是长远的事。可眼下呢?眼下将军占了南京、镇江、常州,兵锋直指苏州和杭州,看起来势如破竹。可我这一路走来,听到的士绅议论,十个人里有八个在观望,两个在骂你。为什么?因为你的告示上只有长远,没有眼前。将军说要开疆拓土、复我华夏荣光,可江南的士绅关心的是——明天粮价会不会涨,家里的田契还算不算数,子弟还能不能考科举。将军没有告诉他们这些,他们就不敢投你。”
亓官玉吃了一惊,终于明白冯从吾为什么来见他。自己是个理工男,虽然是多了几百年的见识,可毕竟是缺少了一点文化沉淀。这是个能人,一眼看穿了他的短板,不是军事上的,是政治上的短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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