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布衣（2/2）

他一时语塞，半晌儿没有接话，陷入了沉思。

冯从吾继续说：“将军的兵能打，火器犀利，我承认。可将军想想——大明立国两百多年，靠的是什么？不只是兵，是人心。人心在士绅那里，士绅在观望，将军就只能在战场上赢，不能在朝堂上赢。战场上的胜仗能打赢一场不难，人心上的胜仗打赢一场更难。将军如果只是打胜仗，不收拾人心，那终究是竹篮打水。就算把北京打下来，坐了龙椅，坐得稳吗？唐时黄巢纵横天下，终究是空欢喜一场！将军又想坐这龙椅几天？”

亓官玉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后说：“冯先生说的，我懂。但人心怎么收？写几篇告示，发几道安民榜，士绅就归心了？”

冯从吾摇了摇头道：“不够。将军要提一个明确的政治纲领出来。不能只说‘朱明昏聩，气数已尽’，要告诉天下人——亓官记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天下。田赋怎么收，科举怎么改，海贸怎么开，士绅的田产怎么保，百姓的负担怎么减。这些事，一件一件写清楚，写成条文，布告天下。士绅看了，知道自己的田产能保住，子弟能考科举，他们才会动心。百姓看了，知道种地能少交粮，做买卖能少抽税，他们才会跟着你走。”

亓官玉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院子里的新兵正在操练，枪声从靶场方向传来。

他想起了李自成那首歌谣

“朝求升，暮求合，近来贫汉难存活。

早早开门拜闯王，管教大小都欢悦。

杀牛羊，备酒浆，开了城门迎闯王，

闯王来了不纳粮。

吃他娘，着她娘，吃着不够有闯王。

不当差，不纳粮，大家快活过一场。”

这近乎粗俗俚语的大白话，却是让李自成迅速扩兵百万，势如破竹，直下北京的真正利器。

老百姓图啥？歌谣里写的明明白白的。

他看了一阵，转过身来，拱拱手，神色恭谨说道：“冯先生，这个纲领该怎么写？还请赐教！”

冯从吾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用手指蘸了茶，在桌面上画了几道线，说道：“纲领先写两条——第一条，均田赋。江南的田赋太重，一亩地收三斗，佃户活不下去。亓官记占了江南之后，减到一亩一斗五升。这一条写出去，佃户和自耕农会站在你这边。第二条，开海贸。大明海禁禁了几十年，沿海的百姓靠海吃不了海。亓官记开了海路，让沿海的商船出海跑买卖，商税从轻。这一条写出去，福建、广东的商人和渔民会站在你这边。有了这两条，再写士绅最关心的——田产保护、科举照旧、士绅子弟量才取用。这三条写上去，江南的士绅至少不会跟你拼命。”

他把茶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，放下碗，又道：“将军写完之后，贴出去。派人在江南各府县宣讲，让百姓和士绅都知道。这件事做在打仗之前，比打赢十场仗都有用。”

亓官玉看着桌面上的茶渍，沉默了一阵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冯先生留下来，帮我把这份纲领写出来。我这边有笔有纸，有懂得地方民情的人。先生写正文，我让人去查田赋和商税的旧账，把数字核准了再发。”

冯从吾说：“我留下来可以。但有一条——我写的东西，将军不能改。改一个字，我就不写了。我是布衣，写出来的东西要让天下人相信，不是让将军一个人看着顺眼。”

亓官玉大笑了一下声，说道：“哈哈！不改。先生写什么，我就发什么。”

冯从吾把藤箱打开，从里面取出一叠写了一半的稿纸，放在桌上，说：“我在路上已经拟了几条。将军先看看，看完再说。”

亓官玉拿起那叠稿纸，翻了翻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墨迹有新有旧，有些地方改了又改，纸边被手指磨得起了毛。

他看了一阵，把稿纸放回桌上，对门外的亲兵喊了一声：“拿笔墨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