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听竹轩林玦饰孝子,蒲团前湘君护弟心(1/2)
清明节那日,天倒是放了晴。
贾母一早便带着贾政、贾琏、贾宝玉等人乘了轿子往铁槛寺去了,一长溜的人影从荣国府大门鱼贯而出,在巷子里拖了老长。
贾敏也同行,毕竟是荣国府的女儿,祭祖这样的大事,总不好推脱。
她临出门时往听竹轩的方向望了一眼,到底没有过去说话,只对王嬷嬷叮嘱了一句“叫少爷少跪些时候”,便转身上了轿子。
而听竹轩里安安静静的。鸟雀在檐角叽叽喳喳地叫着,又扑棱棱地飞远了。
林玦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,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,腰间松松地扎了一根素色绦带,连玉扣都没有用。
他推开家庙的门,焚了三炷香,插进炉里,又将供案上的果品调整了一下位置。
直到觉得样样妥当了,才退后两步,在一个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。
虽说是做戏,但他一向做戏做全套,连脊背都绷得笔直,目光落在那排牌位上,像是真的在跟祖宗说话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,门被轻轻推开了,黛玉端着一盏茶走进来,她见林玦跪得端端正正,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供案旁边,自己在他身旁的蒲团上跪坐下来。
跪了片刻,她目光往他膝盖底下一溜,忍不住伸出手来,在蒲团上按了两下,那蒲团薄得几乎能摸到底下的青砖。
她眉头便蹙起来,侧过头看他:“这个蒲团是哪个糊涂人备的?薄得跟纸片儿似的,跪上去跟跪在石头上有什么分别?
齐天大圣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,怕是也比你这膝盖舒坦些。”
林玦被她逗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可面上仍是那副虔诚的模样,只低声道:“姐姐莫非取笑我是个不服管教的泼猴?”
黛玉没有理他,已经站起来出去了,裙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。
她很快就回来,怀里抱着两只新蒲团,比原先那只厚了一倍有余。
她将那只薄蒲团抽出来扔在一边,把两只新蒲团摞在一起摆好,扬了扬下巴:“起来,跪这个。”
林玦依言站起来,重新跪下去,膝盖落在那叠起来的厚蒲团上,果然比方才软和了许多。
可黛玉手一按,依旧皱了眉:“还是薄了。”她说着又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出去了。
这回她去了更久,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回来。回来时紫鹃跟在后头,手里搬着一张低矮的小木凳。
黛玉吩咐道“你先起来。”
林玦就站起来了。
黛玉又接过那只凳子,蹲下身来,把三只蒲团挪到一旁,将小凳子端端正正地摆在他跟前,然后抬头看他:
“坐上去罢。孔夫子当年跟弟子们论学,怕是也没坐过这样好的。这张凳子比那些蒲团强了十倍不止。”
林玦低头看那张凳子,又看了她一眼,黛玉蹲在那里,日光从她背后漫过来,照得她鬓边那几缕碎发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他依言跪坐上去,两腿收在凳前,膝盖便不再直接着地了,比方才舒坦了何止十倍。他忍不住笑了一下:
“姐姐从哪里翻出这个来的?我竟不知道听竹轩里还有这宝贝。”
黛玉在他旁边的蒲团上重新坐下,理了理裙摆,将裙褶一丝不苟地铺平了,头也不抬地道:
“上回王嬷嬷收拾库房时翻出来的,说是娘年轻时在佛堂里用的,后来换了新式样便搁在那里吃灰了。”
她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,“我瞧着你跪了一早上,怕是早就该倒下了,难为你在祖宗跟前还硬撑着。
倒像《孟子》里那个‘饿其体肤’的。只人家饿其体肤是没得选,你倒好,平白无故替自己招这一场罪受。
可到底是疼不疼,难受不难受,怕只有你自个儿明白罢?”
林玦被她说得又好气又好笑,微微侧过身来看她:
“姐姐这嘴,当真是谁也饶不过,连孟子都搬出来了。可全儿哪是想要招这场罪受来的?”
黛玉却已经偏过头去,不再看他,语气放淡了几分:“你若真跪出个好歹来,娘那边若是伤了心,罚你抄书。
那《孝经》我可不替你抄。你自己写的字自己认账,别指望我替你描。”
林玦看着那凳子安安静静地托着自己的腿弯,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:“姐姐方才说疼不疼——疼又怎样,不疼又怎样?”
黛玉慢慢地道:“疼的话,我晚上叫人烧些热水,拿帕子给你敷一敷。不疼的话,那便留着这份力气,晚上陪我下两盘棋。
你上回说宫里的棋谱看了一本,我也不要你让我子,你只管拿出真本事来便是。”
她说完便收回目光,安安静静地坐着,目光落在供案上那些牌位上,像是真的在替祖宗守着一炷香。
林玦看着她,他坐在那张暗红漆的小凳上,她坐在旁边的蒲团上,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。
日光透过窗纸落在他面上,将他的眉眼照得明晰而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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