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秦鲸卿落魄求良策,薛蘅芜巧计设连环(2/2)
宝钗抬眼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:“什么话本子?”
宝玉便硬着头皮编了起来:“说的是有个书生,遇着一个……一个出家的女子。
那女子原是好人家的女儿,因家道中落才出了家,原本在庵堂里过得好好的。
两人不知怎的便有了情意,那女子便……便还了俗,与那书生在一处了。后来那女子怀了身孕,两人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。
那书生的父亲是官宦人家,门第森严,断然不肯认这门亲事。书里写的结局,是两人在江边抱头痛哭了一场,便双双投了江。”
宝钗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,面上没有什么波澜,只将手里的茶盏搁回炕几上。然后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宝玉被她看得脊背一凉,心里头直发虚,可仍梗着脖子道:
“我是觉得这结局写得太草率了,好好的两个人,便这么死了,岂不是可惜?若是宝姐姐来写,不知会如何处置?”
宝钗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玩着茶盏,指腹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又一圈,慢悠悠道:“宝兄弟,你这话本子倒是有趣。
我上回才借了十五两银子给你那位朋友的远房表妹,这回又听你说这么个故事。两件事凑在一处,倒像是同一本书似的。”
宝玉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,耳朵尖都红透了,像是偷东西被人当场抓住了手腕。
宝钗却不再追问,只像是随口说闲话一般道:“我若是那写书的人,大约不会叫他们去投江。
这个法子是下下策,既笨又无用,白送了两条性命什么也落不着。”
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续道,“要我说,不如先将那书生的父亲稳住。那老人家虽有脾气,可到底是盼着抱孙子的。
先让那女子进门,名分慢慢再想办法。横竖日子长着呢,只要孩子是自家的,旁的都好说。
等过个一年半载,老人家见了孙儿,心自然就软了。”
宝玉听了一半便忍不住要接口说“这法子好”。
可宝钗话锋一转,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:“法子倒是有。只是宝兄弟,我帮了你这一回又下一回。
你若每回有了事便来找我出主意,我总不能白替你操心。”
宝玉一愣:“那宝姐姐要什么?”
宝钗放下茶盏,正色道:“你须应我一件事。明岁童生试,你去考一场。
也不求你中不中,只你去试一试,便算应了我的话了。”
她说完便看着宝玉,不催也不让,只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宝玉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他心里头其实一万个不情愿——那童生试考的是八股文章,是他最烦的东西。
可看着宝钗那副不在意的模样,又想起秦钟方才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,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。
他低着头在膝盖上磨蹭了好一会儿,终于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我应你就是了。”
宝钗便点了点头,也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,只朝他招了招手:“你凑近些。”
宝玉依言往前挪了挪,坐在炕沿边上,身子前倾。宝钗便压低了声音,将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送到他耳边:
“首先……其次,第三……最后——到那时……就都好了”
宝玉听着,原先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了,眼睛也越来越亮,到后来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:“这……可行么?”
宝钗往后靠了靠,神色淡淡的,只说:“且看造化。法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,能不能成,要看秦钟自己的胆子和运气。”
宝玉便不再问了,站起来朝宝钗拱了拱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宝钗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:“宝兄弟,别忘了你应我的事。”
宝玉脚步停了一下,回头应了一声“忘不了”,便掀帘子出去了。
宝玉从梨香院回来后又让袭人把还未走远的秦钟叫回来,等秦钟坐好了,自个儿便一直在屋里来回走。
走了七八趟才在秦钟对面坐下,压着声音将宝钗那番话一句一句地说了。
末了又自作主张道:“这法子虽然迂回,可若是成了,你爹那边便不会太为难智能儿。
只是要委屈你和茗烟一段时日,在外头做做样子。”
秦钟听了,先是沉默,搁下茶盏,半天没出声。
宝玉见他这副模样,又劝道:“钟哥儿,我知道这事委屈你了。可眼下没有旁的法子。你若觉得不成,我们再想别的路。”
秦钟摇了摇头,声音哑哑的道:“不必想了。就照这个办罢。只是……茗烟那边,他肯不肯?
这可不是一般的小事,传出去他一个小厮的名声便毁了。”
宝玉便叫人去传茗烟来。茗烟进来时一脸莫名其妙,搓着手站在暖阁中央:“二爷叫我有事?”
宝玉将事情前后略略说了一遍,茗烟听完,整个人愣在那里,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看看秦钟,又看看宝玉,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似的,半天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来:
“二爷……这……这叫我……我怎么见人……往后府里的丫鬟婆子们怎么看我……”
宝玉拍了拍他的肩,声音放软了:“又不是真叫你做什么,只是做给别人看的。过了这一阵,自然就过去了。
你替我办了这一遭,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茗烟低着头站着,手指揪着衣角,揪了半天,终于小声应了一句:“那……那行罢。为了秦大爷的事,小的豁出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