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题素壁林玦藏心迹,观新词潇湘掩情思(2/2)
冯渊手里已经拎着那只随身带的青布袋子,听见吩咐便快步上前,从袋子里依次取出砚台、墨锭、小水注、一管新笔。
又在墙根下蹲下来,将砚台搁在青砖地上,倒了水,不紧不慢地磨起墨来。
黛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又看林玦正望着那面墙出神,问道:“你要写什么词来,总不能是乱涂一气吧?”
林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随手写写。有感而发罢了。”
黛玉歪着头看他,戏谑道:“有甚感?发什么牢骚?你莫不是瞧见这墙白得晃眼,想写两句酸话上去煞煞风景?”
林玦没有反驳,只是看着她,眉眼弯弯道:“这里有什么,我便有什么感觉。”
黛玉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,一时竟不知怎么接。
她觉得说什么都像是在接他的话茬,便索性不说了,只拿指甲在袖中轻轻掐了他一下。
林玦被她掐了一下,也不躲,反倒是握得更紧了。
冯渊磨好了,将那支新笔蘸饱了墨,这才低眉顺眼地双手呈上砚台。
林玦接过来笔,微微退后半步,抬腕,悬笔。黛玉站在他旁边,不再问了,也不再开口。
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他握笔的那只手在墙上游走,看着他在日光下连睫毛的影子都温润。
写完之后,林玦将笔搁回砚台上,侧过头来看她:“写完了。”
那墙上的字迹是端正的行楷,那词是这样的:
晴光暖,新篁短,一池清影鱼踪转。苔痕仄,寒烟隔,玉栏斜处,暗香初坼。默、默、默。
霜痕浅,人清远,画帘空卷黄昏晚。疏枝侧,残阳蚀,玦痕消处,素心谁笔。惜、惜、惜。
黛玉看完第一遍,没有说话。过了好几息,她才轻声重复了一遍:“……玦痕消处。”
林玦站在她旁边,微微偏过头来看她,笑问道:“姐姐可觉得合适?”
日光把黛玉眼底的光映得细细碎碎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翻了一下,又沉下去了。
她弯了弯嘴角,语气轻飘飘的点评道:“上阕写景倒是还行。都是这院子里有的东西,一样一样都照搬了进来,勉强算贴切。
只是下阕——”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余地。然后她续道:
“下阕就有些不成样子了。什么‘人清远’‘黄昏晚’的,听着便颓丧。
好好的院子,又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去处,写这些做什么?还有那——”
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线,像是前面那一串话都是为了给这一句做铺垫,如今终于说到正题了,反倒轻了:
“‘玦痕消处,素心谁笔’……这句子写得含含糊糊的,我读了两遍也没读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怕是你自个儿也没想清楚罢?随手写写便罢了,倒也不必当真。”
她说完便收回目光,不再看那面墙了,只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。
林玦听她说完,嘴角那笑意反倒深了一分:“姐姐觉得不合适?”
黛玉没有看他,仍是低着头理着袖口:“不合适。不贴切。又不像是写景,又不像是在叙事,读着别扭。”
林玦“哦”了一声,慢悠悠的声音里满是笑意:“可全儿自己倒觉得写得极好。该写的都写了,一个没漏。”
黛玉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,她张了张嘴,那句“那不该写的呢?”几乎已经到了舌尖上。
像一条鱼浮到了水面上,只差一个翻身便要跃出来了。
可她看见林玦正看着她,那目光安安静静的,目光里有期待、有试探,还有一层她不敢辨认的东西。
黛玉心里忽然紧了一下,若她真的问出来,他会怎么答?“不该写的”是什么?他会不会顺势就把那些话说了出来?
她不敢听。
于是那条鱼又沉了回去,她只将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,换了一句:
“你觉得好就留下罢,不许涂了。横竖是你的院子,你想写什么便写什么。”
林玦站在那里,像是还想说什么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
黛玉已经在袖下掐住了他的手背,力道比方才重了些,不是在跟他开玩笑。
别再说了。
她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恼意,可能足够愤怒就能理直气壮的说自己不慌。
黛玉开口转移话题道:“方才那秋千还没试过。你来做一回推秋千的童子。”
说完她便松了手,挣开了他的掌心,转身往院角那架秋千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