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花朝节妙笔惊四座，览诗赋皇后赞才女（2/2）
因为人人都能写春，可要在人人都能写的题目里写出让在座的人点头的东西，那才见真章。
黛玉坐在案前，垂下眼想了想，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青瓷笔洗上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提起笔来。
紫鹃见她提笔，又装模作样点不燃火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旁又点了一炷香。
约莫半炷香的工夫，黛玉搁下了笔。紫鹃上前将纸捧起来，晾了片刻，待墨迹干透，然后呈到方老先生面前。
那诗是这样的：
杏帘招客饮，在望有山庄。
菱荇鹅儿水，桑榆燕子梁。
一畦春韭绿，十里稻花香。
盛世无饥馁，何须耕织忙。
方老先生接过纸来，低头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才将纸搁在案上，往旁边推了推。
纸在几位老翰林手中传了一圈，最后回到方老先生面前。
方老先生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然后道：“末句收得好。‘盛世无饥馁，何须耕织忙’。
颂而不谄，平而不俗。这一首，比方才那篇楚辞体更见功底，当的上是极好的诗了。”
有老者点评说：“这个年纪，能把‘盛世’二字写得不让人厌烦，也算是本事了。”
贾雨村坐在末席，一直没有开口。直到那几位老翰林都说完了，他才装作不在意般说了句：
“这首诗，拿出去放在任何一本诗集里，都不丢人。”
众人又说了些夸赞的话，彼此交流了一番眼神，毕竟按照事先的通气，是要考三篇文章的。
他们互相看看哪个的分量和资历够得上这最后一题，就又有一两位拈须沉吟，像是在心里头掂量着题目。
而长乐在帘后坐了一会儿，起初还端端正正的，可越坐越觉得拘束。脚尖在裙摆底下晃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她看着堂中那些老翰林们一个一个地出题，黛玉一个一个地接住，心里头那点子活泼劲儿便渐渐按不住了。
等那首五律的事落下，众人正互相看着要不要出第三题，她忽然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，扬声说了一句：“我也来出一题！”
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道素纱帘子上。
几位老翰林互相看了一眼，没有接话，但也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，只是各自端茶的动作微微僵了一点。
皇后在帘子后面轻轻唤了一声：“长乐。”
长乐却转回身去，凑到皇后身边撒娇道：“母后！儿臣就是想出嘛，又不会乱出。”
帘子后面安静了一瞬，像是有人轻轻叹了口气，又像是没有。
在座的人见皇后没有阻止，也都不好说什么。
贾雨村见其余人不说话，便笑着圆了一句：“既是公主要出题，那是湘君的福气。不知殿下想出个什么题目？”
谁知帘内传来长乐理直气壮的推辞：“我书读得少，怕出个题目叫诸位先生笑话。不如让母后帮我出罢——”
她说着又转回身，那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尾音，“母后，您替儿臣出个题嘛，儿臣看母后出的题最好！”
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，像是无奈，又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有这一出。
皇后坐在帘后，目光隔着那层素纱落在外头的院子里，她看了片刻，才慢慢开口道：
“这院子修得好，清幽雅致，不落俗套，一砖一瓦都看得出主人家的用心。便以这院子为题罢。”
身边伺候的女官当即转过身来，将皇后的原话放声说了一遍：“皇后娘娘口谕——以这院子为题。”
声音清亮地传遍了正堂内外，连院子里廊下站着的下人都听见了。
几位老翰林端茶的手微微一停，随即各自放下了茶盏，没有再说话，只是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这道题从皇后口中出来，无论黛玉作得好与不好，今日诗会的分量都已经和寻常诗会不同了。
黛玉坐在案前，听见那道声音传过来时，呼吸微微一滞，她随即又恢复了平稳。
她垂下眼，提起笔来，笔尖在砚台里转了半圈，蘸饱了墨。
思忖之后，一落笔便没有再停，笔尖在纸上游走如行云流水，一气呵成写完了全文。那诗如下：
名园筑何处，仙境别红尘。
借得山川秀，添来景物新。
香融金谷酒，花媚玉堂人。
何幸邀恩宠，宫车过往频。
紫鹃上前将纸捧起来，晾了片刻，然后双手捧着，走到帘子前，躬身递了进去。帘子后面伸出一双手来接。
堂中安静了片刻，连茶盏碰着案面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帘子后面，皇后低头看着那张纸，目光从第一行慢慢看到最后一行。
长乐在旁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眼睛便亮了起来，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。
可她抿着嘴没有出声，只拿胳膊轻轻碰了碰皇后的手臂，像是在说“你看你看”。
皇后没有理她，只是将纸轻轻搁在案上。片刻后，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：
“这首诗写得极好。本宫今日来这一趟，原只是想着长乐要来，陪她走走，不想倒见了这一篇好文章。”
她瞥了瞥旁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长乐，又续道：“林家的女儿，果然名不虚传。年纪轻轻，便有这般见识才情，日后前程不可限量。”
贾敏连忙从帘子侧边起身，屈膝福了一礼，欢喜道：“臣妇替玉儿谢娘娘恩典。娘娘亲自出题，是玉儿的福气。”
黛玉也站起来，走到帘前，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，额头触在手背上，朗声道：“臣女谢皇后娘娘。”
帘子后面安静了片刻，只听得见长乐在帘后轻轻“诶”了一声，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人按住了。
然后皇后的声音又传出来：“起来罢。今日是你的好日子，不必跪着。
你写的诗，本宫收下了，回去叫人装裱起来，留作今日的念想。”
黛玉应了一声，站起身来，退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后又恭送皇后与长乐公主，一行人游园赏景等娱乐之事不提
湘君才情无双，由是名动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