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揉额角兰闺怜惫弟,碎冰壶一语破情关(1/2)
自臬台衙署处的胖护卫将那夜奸徒的供词笔录送入书房之后,林玦行事便较往日愈发沉敛。
原本他处置公务虽勤勉,尚且能分出些许闲暇,或是与黛玉闲话几句,或是在后园稍作休憩。
可自打得了那纸供词,他便日日坐守书房,寸步不肯轻离。
案头除了寻常的江南各府鱼鳞田册、税亩卷宗,又多了一叠密不透风的纸稿,皆是他亲手昼夜不歇誊抄的字迹。
无人知晓他这般日夜伏案,究竟在筹谋何等事宜。
那供词之事牵扯隐秘官场纠葛,桩桩件件皆是不可外传的秘事,林玦分毫不曾对黛玉提及。
黛玉日日闲坐书房伴他,晨起暮落,替他规整散乱的卷宗、码齐潦草的手稿、拂去册页浮尘,日日守在这方寸书斋之中。
他伏案誊写的那些密稿,她抬眼便能瞥见一二。
纸上所载,大抵皆是江南一众乡绅劣宦、地方官吏隐匿不报的私田、瞒报的肥产、挂靠他人名下的隐亩。
细数田土坐落、阡陌四至、租课隐数,桩桩笔笔,罗列得清清楚楚。
她素来心性通透温良,深谙官场行事自有法度,林玦既不主动言说,便是不欲她掺和这些腌臜纷争。
是以她看得坦荡,从不会刻意侧身避开,装作不见;亦不会存心逐字细读、暗自记挂。
每每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田产证据,她只淡淡一瞥,看过便过,从不上心,更不追问半句。林玦亦从不阻止她看。
书房日日静谧如常,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昼夜不绝,案头灯烛常常燃至夜半。
林玦终日对着密密麻麻的田亩账目、亲手誊录的密证,双目熬得通红,眉间总拧着一道化不开的褶皱。
有时勘算到劳顿至极,他便一只手肘撑在案上,指节按着眉心,闭着眼静静调息半晌,连身旁有人走动都浑然不觉。
这一日午后,日头偏西,暑气敛了几分。满室只听得笔尖簌簌作响,忽然“嗒”一声,林玦手中朱笔搁落在砚台边。
他向后微微靠向椅背,长长吐出一口气,眉头紧锁。
两只拇指无意识抵在两侧太阳穴上,神色倦怠,显是连日劳神,头目昏沉,一阵阵的发胀作痛。
黛玉正坐在窗边,手里漫不经心翻着一卷旧诗。眼角余光早把他模样看得分明。
她心里几番辗转:方才还暗自告诫自己男女有别、名分当先,不可有半分逾矩。可眼见他这般疲累憔悴,一颗心又软了下来。
黛玉没有出声说话,轻轻放下书卷,缓步走到书案侧边,立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。
“这般日夜熬煎,脑袋该是疼了。”她声音压得很轻,倒像是一个普通的为弟弟操心的姐姐。
林玦闻声,本想睁眼强撑着说一句无妨,话还未出口,一双微凉纤细的手,已经轻轻覆上他两侧太阳穴。
指尖带着一点书卷纸页的清凉意,力度很轻、很克制,只用指腹缓缓打圈按揉太阳穴。
不过短短片刻,也就三四下。
然而林玦浑身骤然一僵,浑身血脉似都顿了一顿。只觉那一点微凉触感落在头颅两侧,软软浅浅,宁静无比。
可还不等他体味片刻这份暖意,黛玉已经飞快收回了双手,往后退开两步,回到方才的位置站着。
她避开他的目光,目光望向窗外面的庭院花木,语气尽量说得平淡:
“也该暂且搁下笔歇歇。弦绷得太紧,早晚要断。再这般耗下去,便是铁石人也受不住。”
林玦见她睫毛低垂,下颌绷紧,明明方才出手体恤的是她,此刻反倒紧张的像做了什么心虚事。
他心底百感交集,欢喜、酸涩、愧疚、克制搅作一团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到嘴边只化作一句低声:
“有劳姐姐。舒服多了。”
黛玉听了,也不回头看他,只淡淡应一声:“不过举手之劳罢了。你且闭着眼歇一刻,我不说话扰你。”
说罢,便回身坐回窗边椅上,重新拿起那本诗集,一页页慢慢翻过。
书房复归寂静,只余下窗外几声蝉鸣。
静了半晌,黛玉望着他案头层层叠叠的密稿,又瞧了瞧他眼下那片淡青,终究是按捺不住,嗔怪道:
“我且问你,何苦定要这般糟践自己身子?你今年才多大?
六月十五才交十四岁的生辰,寻常世家子弟这年纪,还在学里吟诗射圃、逍遥自在,偏你把自己熬得跟个宿儒老吏似的。
那政绩二字,就这般重若千斤?”
林玦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沿,目光落在那些隐田名册上,半晌才缓缓抬眼,浅笑安然:
“姐姐哪里知道。时不我待。大鹏一日同风起,岂能久困于浅滩之间,成事者,当顺势而为。”
黛玉闻言,先嗤地笑了一声,眼波斜睨过来,带着几分讥诮:“哟,好个大鹏。我看你是熬昏了头,满嘴说胡话呢。
快又怎的,不快又怎的?你看爹爹,一辈子踏踏实实办差,何曾刻意去钻营过什么政绩、争过什么名头?
如今不也稳稳做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?也没见他像你这般,昼夜不眠,连身子都不顾了。”
她气归气,语气终究放轻了些,到底是心疼压过了讥诮:
“官场自有官场的章法,岂是熬几夜、核几亩田,便能一步登天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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