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揉额角兰闺怜惫弟,碎冰壶一语破情关(2/2)
你年纪还小,根基尚浅,慢慢来就是了,何至于拿自己的身子去换那些浮名虚誉。”
林玦望着她,心中一暖。他没法同她说前世四十五年帝王生涯的沉郁,没法说江南这潭水有多深、朝堂那局棋有多险。
只能弯了弯嘴角,笑得有点执拗:“姐姐说的都对。只是有些事,不趁早布下子,等事到临头再张罗,就迟了。”
黛玉听他还这般嘴硬,不由得瞪了他一眼,别过脸去冷冷道:“罢了罢了,我也白说。
你是堂堂钦差大人,主意大着呢,哪里听得进我这妇人之见。左右熬坏了身子,是你自己受着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林大人哪里话,民女可不敢当你这般称呼。”
可话虽这般说,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案上那盏已经空了的茶盏上瞥了一眼。
沉默了一瞬,像是跟自己较了一会儿劲,终究还是站起身来,拿起案头那只紫砂茶壶,给他杯里续了半盏温茶。
推到他手边。林玦看着那茶,反倒笑了笑,指尖轻轻叩着案头那叠密稿道:“天下诸事,本就来之不易。
唯有做旁人不想做、不敢做、做不到的事,方能得旁人不敢想、不敢求、求不得的东西。
这世间从无天上掉下来的前程,更无唾手可得的安稳。”
黛玉正提着紫砂茶壶给他续茶,听了这话,手上动作一顿,随即讥诮嗔怒道:“哟,好一番惊天动地的大道理。
照你这么说,这高官厚禄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宝贝,值得你拼着性命去钻?
我看你呀,小小年纪,一头扎进这官场名利堆里,竟是拔都拔不出来了。”
她放下茶壶,壶嘴轻轻磕了磕杯沿,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似的讽意:
“早知道做官有这般滋味,这般叫人魂牵梦萦,我投胎时也该争着投个男胎,也好去这官场里闯一闯。
到底要尝尝这高官厚禄的滋味,是不是当真奥妙无穷,能叫人连身子都不顾。”
这话刚落,林玦却没像往常那般笑着告饶。
林玦静静看着她执壶的手,等黛玉放下茶壶,指尖刚要收回,他忽然伸出手,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黛玉一愣,像被烫着似的,指尖猛地一缩,却没挣开。
抬眼撞进他眼里,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,此刻竟沉得像深潭,半分玩笑也无。
“我不是要什么高官厚禄。”
林玦看着她,神情是黛玉从未见过的认真:“那些东西,我从来都不在乎。
姐姐这些日子守在这书房里,可曾见我伸过一次手,去捞过半分银钱?可曾见我为了升阶进爵,去给谁陪过笑脸、低过头?”
黛玉怔怔望着他,心口突突乱跳,像是预感到什么,又不敢往深处想。
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低声问出一句:“那你……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林玦目不转睛看着她的眼睛,日光映在他眼底,亮得惊人。他动了动嘴唇:
“我要你。”
“哐当——”
一声脆响猛地炸开。黛玉像是被马蜂蛰了一般,猛地一甩手,力道之大,连案边的紫砂茶壶都带翻在地。
紫砂壶重重砸在青砖地上,登时碎成数片,深褐色的茶水泼了一地,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,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她脸色霎时间白了又红,红得像要滴出血来,嘴唇微微哆嗦着,又是羞又是愤,又是惊又是慌。
千般情绪堵在喉头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狠狠瞪了林玦一眼,眼里像是蒙了一层水汽。却又死死咬着唇,没让半滴泪落下来。
不等林玦再开口,黛玉猛地转身,裙角扫过地面的碎瓷片,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她掀开门帘,一头冲了出去。
门外廊下,冯渊正立在那儿候着回话。方才听见里头“哐当”一声响,动静不小。
他心里一惊,刚要抬手掀帘进去瞧瞧怎么回事,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拉住。
冯渊一愣,回头一看,却是紫鹃。
只见紫鹃摇了摇头,脸上神色带着几分急,又带着几分恳求,压低声音道:“冯大哥,别进去!现在进去不得啊。”
冯渊张了张嘴,刚要问里头出了什么事,就听“哗啦”一声,门帘被猛地掀开。
黛玉低着头,快步从里头冲出来,鬓边的素绒花都歪了,也不看旁人,径直往后院卧房方向去。
脚步又快又急,裙裾翻飞,像一阵风似的,转眼便拐过了月洞门。
紫鹃连忙提起裙摆,快步跟了上去,临走前还回头瞪了冯渊一眼,示意他莫要多问,也莫要声张。
廊下只余下冯渊一个人,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。
听听书房里头静悄悄的,再望望黛玉消失的方向,心里头七上八下,终究没敢多嘴。
只悄悄往后退了两步,离那书房门远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