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饥荒年拾孤婴(1/2)
“嗯哇、嗯哇、”微弱的婴儿啼声断断续续传进耳中,那哭声细弱又沙哑,听着便使人心头发紧。李氏的身子猛地一颤,心底那份与生俱来的母性柔软再也克制不住,她实在无法就此转身离开。两条腿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,不由自主地朝着哭声传来的地方走了过去。
那奄奄一息的小婴儿,静静躺在一只破旧的竹篮之中,身上只裹着一块洗得发白、印着青底白花的薄棉片。孩子双眼紧紧闭着,淡黄的小脸冻得毫无血色,就如同一只被遗弃在荒郊野外、冻得瑟瑟发抖的幼鼠,安静得几乎没有一丝生气。竹篮边,放着两块红糖,一张一元的纸币,还有一张写着孩子出生年月日的纸片。李氏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小小的婴孩搂进怀里,心底暗暗下定了决心:宝宝,你我便是有缘,跟我回家吧。就算公公婆婆知道以后,要打断我的腿、斩掉我的手,我也一定要把你好好抚养成人。
“李氏娘,快点走!还在后面磨蹭什么,天都快要黑了。”胡氏已经走出了很远,见李氏迟迟没有跟上来,便回过身子,朝着她高声喊道。
“来了,来了。”李氏低头久久凝视着怀中的婴儿,指尖轻轻拂过孩子冰凉的小脸,柔声说道,“宝宝乖,我们回家了。”
“还不赶紧跟上,抱着这么个毛毛孩子待在那里做什么,快把她放回原处去。”高氏也转过身来,眉头紧紧皱起,瞪了李氏一眼,言语间满是不耐与埋怨。
“哎呀,李氏娘,你难不成真打算把这个捡来的婴儿抱回去养活?”胡氏满脸惊愕地开口问道。
“我要带她回去。”李氏重重地点了点头,怀里稳稳护着襁褓中的婴儿,脸上露出了一份执拗又坚定的笑意,从容不迫地一步步走出那条阴暗幽深的小巷。那一刻,她单薄的身影,在暮色里竟显得格外高大而伟岸。
彼时,大伙都在公社的食堂吃着大锅饭,可物资早已耗尽,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。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,饥荒如同一场沉重的劫难笼罩着整片土地,老百姓的生活跌入了水深火热之中。不少人为了活下去,长途跋涉外出寻粮,人人都饿得面黄肌瘦,精神萎靡,脸上再也看不见往日的光彩。
俗话说,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因未到伤心处。张宽顺看着怀中这个身形瘦小、仿佛老鼠一般孱弱的婴儿,两行清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,他低声喃喃自语:“既然遇上了,便好好将她养大吧。这孩子生得这样弱小可怜,就给她取名叫田彩。愿她如同田里新生的禾苗一般,慢慢扎根,好好长大,终有一日能够结出饱满的谷子。”
李氏高兴得手舞足蹈,连忙唤来儿子和大女儿,让他们过来看看这个新来的小妹妹。已经上到三年级的招娣,一心想要显出自己的聪慧,便说田田这个名字不好,自作主张给她改名叫田彩,笑吟吟地说道,母亲捡回来的这个小妹妹,是从天而降的一道彩虹。
自那以后,李氏便又背上了背篓,抱着捡来的女婴田彩,重复起当年抚育自己孩子时走过的那条辛苦老路。她一家家叩开乡邻的家门,低声下气,只为讨要一口奶水喂养小小的田彩。村里不少人私下议论,说她脸皮比牛皮还要厚。可李氏从来不去计较旁人的闲话,走在路上,她还轻轻哼着乡间的信天游:“人在做事,天在看,好人自有好报。”唱着唱着,她又生出主意,亲手做了一根结实的打狗棍带在身上,一来路上遇到恶狗能够防身,二来赶路之时也能当做拐杖借力。同龄的乡亲拿她打趣,笑她活像沿街乞讨的叫花子,李氏只是淡淡一笑,那些闲言碎语,左耳朵进,右耳朵出,从不放在心上。回到家中,公公总是面色阴沉,不住地长吁短叹,婆婆也常常把脸拉得老长,可李氏依旧常常眉眼弯弯,哼着自己熟悉的小调,安然过着日子。
村里不少人对李氏抱回弃婴这件事颇有微词。那本就是粮食紧缺的饥荒年月,多添一口人,便多一份口粮的消耗,也就意味着旁人又要少吃一口饭。不少人私下咬牙切齿地议论,说她糊涂,说她愚蠢,是捉来一只死蚊子,白白耗损自己身上的血肉;是捡起一块硬石头,到头来只会砸了自己的脚,纯粹是自讨苦吃。
长久的饥饿,也在慢慢拖垮村里老一辈人的身子。这一日,张老汉的肚子饿得不住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腹中的饥饿煎熬让他实在难以忍受。他翻出那把搁置了许多年的二胡,坐在院子里的棕树下,一时兴起,抬手拉起了旧时的上堂曲和接新娘歌。时隔十几年未曾触碰,他的手法早已生疏,曲调走音跑调,听来竟隐隐带着几分哀乐般的悲凉。村里的老人都还记得,从前张老汉便是靠着这一把二胡走街卖唱讨生活,只是如今,他早已不再是四处漂泊的卖唱艺人,成了这片土地上,新中国当家作主的普通农人。
待到一个晴好的白日,阳光暖暖地洒落在院子里,张老汉心里一动,拿出那把二胡细细修整,换掉已经磨损老旧的琴弦,反复调试松紧,直到弦音不松不紧,拉出的调子婉转流畅。他不愿自己这一门手艺就此失传,一心想要传给后代子孙,传给长孙张志勤。只是张志勤住在王家庄,离这里隔着五六里的远路,张老汉年事已高,风烛残年,身子早已经不起长途奔波,没办法亲自过去教他。万般无奈之下,他便把一身拉二胡的本事,毫无保留,手把手地教给了张志义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在祖父日复一日耐心的教导之下,张志义进步极快,短短三五天,就已经能够完整拉出音阶:1、2、3、4、5、6、7、1、7、6、5、4、3、2、1。读音便是:哆、来、咪、哈、嗦、啦、西、哆、西、啦、嗦、哈、咪、来、哆。
一九六二年六月初,天气骤变。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划破沉沉的夜空,刹那间天地一片惨白,紧接着滚滚闷雷轰然炸响。雷雨过后,滂沱大雨如同决堤的河水一般倾泻而下,雨点密集地砸向大地,好似无数支利箭从天而降,房檐落下一道道如同白练般的雨帘。恰是禾苗抽穗扬花的关键时节,偏偏遇上一连十天的连绵暴雨,田里的秧苗尽数被洪水冲倒,浸泡在泥水之中,这一季的早稻全都烂在了泥田里,最终颗粒无收。
天灾带来的饥荒,终究还是击倒了张老汉。大暑酷热的天气里,他病倒在冰凉的竹板床上,虚弱得连翻身都难,只能低声不停地呻吟。他瘦骨嶙峋的胸脯起伏着,头发花白稀疏,一团团如同蚕茧,一双浑浊的眼睛,再也寻不到往日的光亮。病痛与饥饿日夜折磨着他,他只能不住地低声哀叹,嘴里含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着一句话,像是在说:我肚子好饿,只想吃上一顿饱饭。
三天之后,张老汉陷入了昏迷,他的手脚浮肿起来,胀得如同发好的面团一般。黄昏夜幕降临,油灯亮起的时候,他彻底停止了呼吸。他双眼圆睁,微张的嘴角露出三颗泛黄的牙齿,神情看着让人心中发怵,像是心底藏着未了的遗憾,还惦记着那一顿没能吃上的饱饭,万般不舍地留恋着这个人世间。
天气酷热,按照当地的习俗,逝者当早日入土为安。张宽顺和兄弟们备好薄棺,在一众乡里乡亲的热心帮扶之下,简简单单将老父亲安葬了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