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饥荒年拾孤婴(2/2)
“田彩会走路了!”张志义一声惊喜的呼喊打破了沉寂,方才他还在随意拉着不成曲调的二胡,听见动静便猛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。
“来,田彩,试着往前走一走。”张宽顺微微弓下脊背,蹲在地上,学着鸭子走路的模样,伸出手轻轻握住田彩小小的手掌,慢慢松开,一点点向后退去,温柔地引导着她迈开步子。
已经三岁的田彩,终于学会走路了。李氏站在一旁,激动得热泪滚滚而下,时不时抬起衣袖,悄悄拭去眼角涌出的泪水。
“太好了,以后姐姐就可以带着你上山,去摘野茶泡吃啦。”张招娣高兴得蹦跳起来。
“可惜了,这孩子生得不好看,脑袋有些偏,皮肤也黑。”一旁的老婆婆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惋惜。
“哎,田田偏偏生在灾荒年头,先天就没有养好,营养跟不上。当初她被丢在大水田街上的巷子里,冻了许久,又饿了许久。”李氏轻轻叹息,“万幸孩子活了下来,能好好长大,也就知足了。”
“这孩子生得不好看,等将来长大了,若是嫁不出去,往后可就是两份重担压在家里。”老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,藏着一丝尖刻的担忧。
晨雾蒙蒙的清晨,社员们都下到水田之中劳作,大家赤着脚,踩着田里的泥水,除去禾苗缝隙间丛生的杂草,劳作之余,也免不了三三两两,低声谈论起田彩。
“田田如今都能自己走路了,我原先还以为,她这辈子都学不会走路呢。”
“模样生得不好,等长大了,又有哪个男人愿意娶她,怕是将来嫁不出去喽。”
“往后说不定只能嫁个眼盲腿瘸的,李氏娘,哈哈。”
听着旁人的闲话,李氏却不肯示弱,爽朗地笑出声来,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:“女大十八变,往后我家田田只会越长越好看。就算将来真的嫁不出去,那也无妨,留在我们身边,等我们老了,也好有个人照料。”她笑起来的模样,脖颈微微扬起,像一只骄傲的长颈鹅,精气神十足。
有人便跟着打趣道:“留在家也好啊,干脆就许给你家义气老,既是女儿,又是媳妇,一举两得,两全其美,哈哈哈。”
李氏连忙摆了摆手,神色有些勉强:“不行,万万不可,他们名义上是兄妹,这样是行不通的。”
老婆婆自丈夫离世之后,许多事都渐渐看开了。张招娣与张志云都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,张宽顺夫妇每日都要下地参加集体劳动,照看年幼的田彩,这份担子,便落到了老婆婆的肩上。闲暇之时,老婆婆便会教田彩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苗语,唱古老的苗歌。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,血永远浓于水,血缘亲情,是万万不能混淆的。
每到逢年过节,晚辈们便会送来各式糕点零食。老婆婆十分爱惜这些吃食,小心翼翼收进陶坛子里封存,一来能够长久存放,不易腐坏,二来,她也可以慢慢品尝这份难得的香甜。不管什么时候,只要看见自己的亲外孙女张招娣,她便会悄悄拿出藏好的零食,趁旁人不注意,偷偷塞给招娣两根大狗屎糖、两块鸡蛋饼干。
另外两个年纪更小的孩子,却从来没有这份口福。他们只能站在一旁,眼巴巴望着,馋得口水不停往下流,伸出舌头一遍遍舔着自己的嘴唇,那副模样,看得人心酸。张招娣看在眼里,心中生出恻隐,她不敢当着外婆的面表露,便学着外婆的样子,悄悄把手里的零食掰成小块,偷偷分给两个年幼的弟妹,让他们也尝一点,稍稍缓解饥饿。这样的事做过几回,偶尔也会被老婆婆撞见。老婆婆撞见之后,便会整夜唉声叹气,可到了第二日,转眼便又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。
后来,张宽顺当上了第五生产队的队长。除去在队里下地挣工分,他还寻了一份副业,出门做工做竹床。他把做副业挣到的每一分钱,全都上交给生产队,用来添置农用工具,助力农业生产,让地里的农活能够顺利开展。他外出做工一天能挣一块五毛钱,全数上交集体,每日记十分工。每到年末岁初,他就格外忙碌,如同秋风里不停翻飞的落叶,麻衣方圆几十里,家家户户不少结实耐用的竹床,都出自他那双布满厚茧的粗糙大手。
每到这个农忙的时节,张宽顺每日一早,便先把社员一天的劳作任务安排妥当,交由副队长带队下地干活。他自己则专门负责田间的水利管护,天刚蒙蒙亮便出门,直到夜色深沉才归家,田埂上,总能看见他奔波的身影。扛着锄头,借着马灯微弱的光亮,去给田里放水、堵水,照料整片田地的灌溉。也是在这个时候,他会抽空外出接手艺活,或是去东家做一张竹凉床,或是去西家打造一张榻床。手艺人上门做工,东家自然不会亏待,除了结算工钱,还会杀鸡、煎鸭蛋,管他一日三餐。张宽顺便会厚着脸皮,向东家讨要鸡屁股、鸭脑壳、鸭爪子,一点不留地带回家分给孩子们吃,而他自己,仅仅吃上两口红辣椒,就算吃过一顿荤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