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舟别故土,寒夜话沧桑(2/2)
“不会吧,我相信我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。你和我本就是平等的,只是做的活计各不相同而已。天色已经很晚了,你还怀着身孕,这么冷的天还在操劳,快回房去歇息吧。”
袁琴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身,斜斜靠在床头,柔声劝道。
“少奶奶,我本是无家可归之人,是老爷收留了我,这里便是我的家。”
“是吗。”袁琴心头猛地一跳,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感压在胸口。她暗自思忖,公公若是纳了女仆人,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。倘若那个女人日后生下孩子,那自己的孩子反倒要叫对方的孩子小叔,辈分全都乱了,实在不合情理。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,心头满是沮丧,轻声开口问道,“我爹待你好吗?”
“很好,待我如同自己的子女一般。”
“那你的家中,就再没有别的亲人了吗?”
“有一个名叫张宽奇的男子,在老爷家的油坊里做工管事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压在袁琴心底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,她生出几分好奇,便追根究底地问道,“除了这位男子,你还有父母或是兄弟姐妹?”
“张宽奇是我改嫁的第二任丈夫。我娘家本是高村,十七岁那年便嫁去了吕家坪。成亲才刚满四天,前夫便离开新婚的我,放木排去常德,他站在河面上木排上撑排,遇上一处湍急的浪流,他不幸失足掉进了沅水河里,就此淹死了。前夫的公婆听信算命先生的说法,说我八字不好,命里克夫。又因为我嫁过去之后,一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,便将我赶出了家门。我的娘家还有大哥和嫂子,可嫂子一直与我心存嫌隙,处处看我不顺眼,背地里都说我是扫把星,不许我再踏进娘家的家门,说是嫁出去的女,便如是同泼出去的水,把我扫地出门。我走投无路,只好四处漂泊乞讨。一路上,偶尔能遇上好心的路人施舍一口饭吃,可也碰见不少存心作恶的人,不仅不肯接济,还屡次欺负我,放狗咬我,害得我摔了一跤,一只眼睛就此看不见了。后来我辗转来到府上的油坊做工,在油坊管事的张宽奇见我实在可怜,给了我一碗饭充饥,他向老爷细细说了我的身世遭遇,恳求老爷收留我做帮工。老爷听完,体恤我的难处,便应允我留下来。往后,我便嫁给了张宽奇。”
说起这些过往的苦楚,莫青妹的眼眶一热,滚烫的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。
“青妹姐,别难过呵,你前夫的死,只是个意外,怎么能怪你呢,这与你无关。”
“想来他们说得也对,我的确八字恶。要不然怎会才成婚四天,前夫就离我而去呢。”莫青妹垂着头,声音里满是难以化开的苦楚。
“那都是封建迷信的说法,如今你和张宽奇在一起,日子不也慢慢好起来了吗。”
“我和张宽奇还没有正式成婚,只是得到了老爷的认可。倘若不是老爷开恩,网开一面,我早就被沉潭,成了冤死鬼了。”
“沉潭,什么是沉潭。”袁琴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词,心中满是诧异,不由得向前微微倾身,想要听个明白。
“就是把一块沉重的石磨绑在活人的脖子上,双手反剪,用麻绳紧紧捆住,由四条精壮的汉子抬上船,划到竹竿都探不到底的深潭中央,直接将人丢进潭水里,让她永世不得浮出水面。”
“那是何等野蛮、毫无人道的行径,是法西斯走狗才会做出来的恶事。”袁琴听罢,心头一阵激荡,她几乎要激动地站起身来。
“少奶奶,你说的法西斯,那是那样?我听不明白。”青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。
“法西斯是外国的一个代名词,它代表强权、暴力、恐怖统治,还有对外的侵掠掠夺。”袁琴轻声解释,又追问道,“从前你亲眼见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吗?”
“我见过。尤其是寡妇若是被人传出私通的闲话,便会被族长扒去身上的衣裳,拉到街上游街示众,之后就送去沉潭。可若是男人犯了同样的过错,却不会被沉潭,最多改名换姓逃出去当兵,或是被官府抓去服苦役当壮丁。”
“真是愚昧,毫无人性!”袁琴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,眼神冷冽,心底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,她缓缓说道,“所以我们更要起来抗争,推翻这些封建的恶势力,争取每一位女人该有的人格平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