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山雨惊变,岁月浮沉(1/2)
天刚蒙蒙亮,远山还浸在一层淡青色的晓雾里,四下静悄悄的,只有早起的雀鸟在林子深处零零星星叫了几声,把沉沉的夜色一点点啄开。
袁琴挎着一个缝了好几道补丁的粗布包袱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油纸伞,脚步轻轻踏出了那座住了许多年的四合院。莫青妹怀里抱着还在熟睡的王煜生,一步不落跟在她身后,布鞋踩在被露水浸得发潮的青石板上,悄无声响。
初夏的晨风带着河边水汽,凉丝丝拂过人的脸颊。袁琴那件洗得泛白的斜襟布衫被风掀起小小的一角,走了不多远,额角就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道路两旁的树木长得枝繁叶茂,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在头顶,阳光好不容易穿过枝叶的缝隙,漏下一道道细碎晃动的金光。
脚下不远就是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,河面浮着一层薄纱似的白雾,连绵起伏的山峦隐在雾霭当中,轮廓柔和又朦胧。河湾处有一缕炊烟悠悠升起来,袅袅婷婷飘向半空,一叶窄窄的木船扯着小小的帆,顺着平缓的水流慢慢荡过来,一点一点,停靠在长满青苔的老渡口。
袁琴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身后熟悉的院落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酸酸胀胀的。她转过身,走到莫青妹面前,低下头,在孩子娇嫩的小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拼命咬住下唇,硬是不让泪珠掉下来。
“青妹姐,我走了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孩子就托付给你了,这段日子,要辛苦你多照看。”
莫青妹眼圈一红,只重重点了点头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袁琴抬脚,稳稳踩上摇晃不定的小船。船板吱呀一声轻响,艄公拿起长长的竹篙,往岸边的礁石上用力一点。木船缓缓离开渡口,向着河心漂去。
站在船头的袁琴再也撑不住了,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,掉进滔滔河水里,转眼就无影无踪。她抬手抹了一把脸,朝着岸上用力扬声喊道。
“青妹姐,多谢你。咱们后会有期,我一定还会回来的。”
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,飘在宽阔的河面上。她转过头,望向那条向着远方无限延伸的水路,前路茫茫,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。
另一边,王鑫林把家里大大小小繁杂事务一一打点妥当,特意雇了两顶结实的轿子,打算护送老父亲王祖元一路去往上海。
王祖元年岁已经大了,这些年世道时起时落,风波不断,他心里本就悬着一块大石头。前阵子又听说了小儿媳抛下家离开的事,一桩桩一件件,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。时局变幻莫测,谁也说不清明天会发生什么,老人满心忧虑,却也没有别的法子,只能听从大儿子的安排,踏上这一趟遥远的行程。
他穿一件杭州料子的纺丝白开襟短衫,下身配一条藏青色长裤,脚上是一双纳得针脚细密的千层底布鞋,安安静静坐在轿子里。时不时伸手掀开一点轿帘,目光落在窗外飞快向后退去的山野、田垄、村落,一路山重水复,到处都是陌生的景致。
轿子抬着他,走进了一片荆棘丛生的山坳。乱石遍地,灌木横生,狭窄的山道只能容一顶轿子勉强通行。
“哎,两位师傅,你们这是打算把我抬往哪里去。”王祖元越走心里越不安,忍不住掀开轿帘出声问道。
抬轿的两个汉子喘着粗气,肩膀被轿杠压出深深的红印,脸上淌着热汗,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回话。
“老爷放心,是大少爷特意吩咐我们,一路把您送到宜昌。”
“宜昌啊,那可是很远的地方。”
王祖元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跑过生意,曾经到过宜昌。他清楚记得,宜昌城外有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,是国内最长的一条河流。以前大儿子也跟他讲过,只要顺着这条大江往东行船,一路顺水而下,就能抵达繁华的上海。
一丝隐隐的不安从心底冒了出来,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住他。他用力定了定神,不断宽慰自己,大儿子安排妥当,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,强行把那点不祥的预感压了下去。
走到午后,好好的天色说变就变。狂风骤然从山谷深处呼啸而出,卷着尘土落叶四处飞旋。轿队正行进在半山腰浓密的树林当中,山风穿过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两个轿夫脚下开始踉跄,步子越来越不稳,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,仿佛已经预感到一场灾祸正在逼近。
大风裹挟着尘土、雨点铺天盖地砸落下来。天地之间一下子混沌一片,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雨幕,灰蒙蒙白茫茫搅作一团。树木分不清轮廓,山石辨不出形状,山道、人影、轿子全都消融在茫茫雨雾里,四面八方一片模糊。
狂风掠过山岭,千万条雨线直直垂落,漫山遍野都是飞流。山顶的雨水顺着沟壑往下淌,千万道临时形成的瀑布倾泻而下。不过短短几分钟,天地已经难分边界。天上大雨倾盆,地上山洪横流,昏黄阴沉的天光里到处水光闪闪,整座大山被一层厚厚的水雾裹得严严实实,伸手几乎看不见五步开外的景物。
走在最前面的轿夫脚下猛地一滑,泥泞湿滑的山道根本踩不住。整顶轿子剧烈倾斜,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下滑去。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,木轿失去了所有支撑,像一块滚落的巨石,顺着山崖翻滚弹跳,又像是被狂暴的大风一把掀起,直直朝着幽深的谷底坠下去。
轿子连同两名抬轿的轿夫一同跌落,在突出的岩石上狠狠弹了一下,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,重重摔进了深不见底的山谷。
木头框架四分五裂,大大小小的碎木片四下飞溅,如同一只被狠狠打碎的木壳。侥幸没有跟着一同坠下去的那名轿夫吓得魂飞魄散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他连滚带爬钻进齐人高的茅草丛,不敢往悬崖边上多看一眼,跌跌撞撞朝着最近的村庄狂奔,急着去向村里人报信。
荒山野岭,风雨咆哮,四下听不到一点人声。等到村里的乡民举着火把,跟着报信的轿夫匆匆赶来出事地点的时候,沉沉夜幕已经笼罩了群山。
一簇簇跳动的火把照亮谷底的乱石滩,火光摇曳不定,照出一幅惨烈的景象。一具遗体横卧在嶙峋乱石之间,身上到处都是磕碰出来的伤痕,早已血肉模糊。有的人头骨开裂,整张脸被石块挤压得变了模样,另外两个人不见踪迹,消失在黑暗幽深的山谷当中,再也寻不到半点踪影。
来帮忙的乡民彼此大多互不相识。大家站在谷底低声议论了许久,见没有死者的亲属在场,也没有人能够辨认出遇难者的身份。山里人素来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,不敢贸然处置,只能叹息几声,循着来时的山路返回村子。
就在狂风肆虐山岭的时候,王鑫林乘坐的另一顶轿子停在了山脚下。他抬头望见山上乌云翻滚,狂风卷着大树摇晃,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大事不好,立刻高声吩咐轿夫停下脚步,不要再往山上走。
他原本还想派人快马赶上去,拦住父亲那一顶轿子,叫他们就地避雨,万万不可冒险翻越山岭。可一切都太晚了,狂风大雨遮蔽了视线,那顶轿子早就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,连一点影子都搜寻不到。
一股冰凉的恐惧顺着脊背往上爬,王鑫林长长叹了一口气,慌忙躲进路边一间简陋的木屋躲避风雨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纷乱,心神大乱,只能断断续续低声自语。
“偏偏碰上这么恶劣的天气,真是倒霉透顶。只怕山上已经出了事,我们先在这里等着,等雨势小一点,再上山去找找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