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山雨惊变,岁月浮沉(2/2)
不知道过了多久,呼啸的大风渐渐平息,滂沱大雨慢慢停歇。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露出干净的底色,几片轻薄的云朵慢悠悠浮在天际。湿润的空气漫溢开来,混着泥土独有的腥气,还有山林里腐叶发酵之后淡淡的味道。
一个老农夫赶着一头水牛,慢悠悠从木屋旁边经过,在路上遇见了本村的一个男子。老农扯着嗓子朝那人喊话。
“你回村里捎个话,山那边有轿子摔下崖了,说不定就是李家村出去的那位老爷。”
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进了王鑫林的耳朵里。他心里一紧,快步走上前去,拉住老农,急切地打听出事的详细经过。
老农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,打满补丁,头上一顶竹叶斗笠也已经破损,花白杂乱的胡须上还挂着雨珠,浑身上下沾满泥浆,模样狼狈不堪。他告诉王鑫林,大雨最猛的时候,自己躲在一块巨大凸出的岩坎保不住了。
老农心有余悸,又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,缓缓讲起自己亲眼看见轿夫打滑、轿子失控滑落山崖的全过程。
“亏得我躲在了岩坎底下避雨,不然今天我这条老命也就交代在山里了,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。”
站在一旁的另一个男子随口搭了一句凉话。
“那样不是更好吗。”
这句话一下子戳怒了老实本分的老农,他扬起手里的鞭子,不轻不重在水牛背上抽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能讲这种话。别看我穷,穷人也懂得惜一条性命。看那位老爷一身穿戴,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。遇上危难,不想着伸手帮一把,反倒盼着出事。要是人家平安无事,说不定还能拿出几两碎银,买一壶烧酒答谢出力的人。”
王鑫林没有心思听旁人争执,他往前一步,目光紧紧盯住老农。
“老人家,你知不知道出事的具体位置在哪里。”
“地方我认得,可以给你们带路,只是我这一头水牛,不知道安置到什么地方才妥当。”老农面露难色。
夜色越来越沉,山风穿过山谷,发出一阵阵呜咽一样的声响。一条僻静荒凉的山道上,几个全身黑衣、头戴宽边斗笠的赶尸人,正踏着月色缓缓前行。他们脚步放得极轻,走得悄无声息,身后几具僵直的遗体被宽大的白布层层包裹。清冷的月光洒下来,给这一队行路人添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诡异气息。
在湘西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一直流传着赶尸的旧传说。客死在千里之外的异乡人,魂魄执着地想要回到故土,不肯漂泊在陌生的地界。于是就有赶尸人摇响铜铃,用古老的法子引着遗体一步一步向着家乡挪动。一具具直立的躯体跟着铃声轻轻晃动,远远看去,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活人的气息。
山间白雾悠悠飘荡,夜鸟偶尔发出一声孤单的啼叫。铜铃细碎的声响在空旷山林里来回回荡,像是黑夜之中一场无声的对话。赶尸人全程缄默不语,只是循着蜿蜒山路不停往前走。他们要送那些漂泊在外的亡魂回归故土,入土方能安宁。
一只厚重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王鑫林的肩膀上。
王鑫林木然站在原地,一动也不动。巨大的悲痛、深深的自责一股脑压在他身上,他不知道该埋怨变幻无常的老天,还是该责怪自己没能及时拦住父亲,只能呆呆立在晚风当中。
“走吧,人已经走了。往后每年清明,我们都会来这里看一看他,添上一抔新土,烧一点纸钱,尽一尽后辈的心意。”
张宽奇缓步走到他身边,低声劝慰悲痛难抑的王鑫林。
料理完父亲所有后事,王鑫林带着他的妻子和自己的儿子,从宜昌码头登上一艘巨大的帆船。高高的白帆被江风鼓得满满的,大船劈开翻滚的浪涛,顺着浩浩荡荡向东奔流的江水,朝着上海的方向驶去。
一九五零年,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在各地推开。王永山家里世代传下千亩良田,还有一座经营多年的油坊,按照当时划定成分的标准,被划为地主。一辈子勤恳持家的王水山怎么也接受不了命运突如其来的巨变,他放不下妻子,放心不下四个尚未长大的儿女,可巨大的精神冲击压垮了他,最终选择跳崖结束了自己的一生。
他家那座气派宽敞的四合院,之后分配到了张宽奇,还有常年租种他家田地的佃农王德宗手里。王永山的妻子痛失丈夫,孤苦无依。好在有娘家亲友伸出援手,还有村里一众乡亲搭把手帮忙,草草安葬了亡夫,又在村边盖起三间屋顶铺着茅草的土砖矮屋,靠着一点微薄的田地,拉扯几个孩子艰难度日。
解放后,远在上海的王轩妻子在东海师范大学任校医。她特意千里迢迢赶回湘西,把王茜和王煜生这两个孩子接去上海生活。
日子一天天往前流淌,春夏秋冬循环往复,岁月无声不停奔走。一九六四年七月,刻苦读书的王煜生不负众人期盼,成功考入了父亲王轩当年就读的那一所大学,走出家门,踏进了高等学府的校门。一九六八年十月,中共八届十二中全会在北京召开。
那段风雨如晦的特殊年月里,时局波诡云谲,别有用心之人兴风作浪,制造了许许多多冤假错案。不少无辜的人被无端卷入风波,王轩也没能幸免。从那以后,他时常被拉到街头接受批斗,更多的时候被限制在简陋的棚屋之中,接受无休止的审查与盘问。只要稍有空闲,就有人逼着他一遍又一遍写下检查和反省的文字。
磨难没有磨掉王轩心中的信仰。无数个难熬的夜晚,他常常回想起战火纷飞的年代,回想起当年国共携手、一同抵御外敌侵略的峥嵘岁月。
他从来没有觉得,做一名共产党员是一件羞耻的事情。恰恰相反,哪怕身处逆境,他依旧为自己的党员身份感到由衷的自豪与光荣。他既不屑于效仿那些靠着投机钻营往上爬的造反派,也不曾畏惧那些耀武扬威、横行一时的武斗分子。无论周遭风浪多大,他心里始终守着清晰的方向,坚守着不曾动摇的信念。
一九六六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燥热。各地的干部响应号召,大批城市里的知识青年告别熟悉的家园,奔赴广阔的乡村天地,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
乡间老辈人常挂在嘴边一句俗话,六月的天,娃娃的脸,说变就能变。方才头顶还是万里晴空,骄阳耀眼,转眼之间一大片厚重的乌云滚滚压了过来,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大风骤然刮起,路边大树的枝叶被吹得哗哗作响,远处连绵的山峰隐没在黑压压的云层之下。
天际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,雷声由远及近,隐隐震动大地,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,一场大雨很快就要倾泻而下。
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如同山洪暴发一般,迅速席卷了整个神州大地。往日井然有序的社会生活秩序被彻底打乱,是非对错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。不管是繁华热闹的城镇街道,还是偏僻安静的山野乡村,到处红旗招展。围墙之上,大路两旁,学校的墙壁上,随处都刷着巨大醒目的标语。只要被划定为地主、富农、反革命、坏分子、右派分子,不管年纪长幼,不论过往经历,都有可能被戴上一顶高高的纸糊尖帽,被人押着,在大街小巷游街示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