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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第九十五 春光漫卷儿女情,肺腑真言定心意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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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老汉陪着张招娣,把孟致虎送来的全套订婚聘礼一一清点妥当,全数送回了孟家大门。

孟致虎的母亲一看见那堆退回来的彩礼,眼眶瞬间就红透了,当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胸口不住地起伏抽噎,抬手用袖口反复抹着脸上不断淌下来的泪水,声声哭诉满是委屈:“我家致虎哪一点配不上你们家招娣?他人长得牛高马大,模样周正,手脚勤快能干,心性也老实本分,村里多少人家想跟我家结亲我都没应,满心满眼盼着这门婚事能成!”

这位一辈子没读过书、性子直来直去的妇人,只觉得女方主动上门退婚,是狠狠踩碎了自家的脸面,这桩丑事传出去,往后儿子再想寻一门合心意的亲事,怕是难如登天。她心底暗自揣度,定然是张招娣嫌弃孟家家底单薄,又嫌致虎平日里身子偏弱、时常闹些小病,才这般狠心悔婚。

越想心里越堵得慌,她抹着眼泪一路快步冲到孟学成家中诉苦,刚跨进门就一把死死攥住孟学成的衣袖,指尖用力揪着布料不肯松开,嚎啕大哭起来,嗓门引得街坊邻居都往院里张望:“张招娣有什么可高傲自负的?若不是靠着村支书张志云是她姑亲长辈,她一个年轻姑娘,哪里能有如今这般风光体面!现在日子稍稍好过一点,她就忘恩负义,半点邻里情分、婚约情义都不肯顾!”

她一边哭一边拉扯着孟学成的衣角,身子跟着哭声不停发抖,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诉苦,眼泪鼻涕糊满了衣襟,闹得孟学成心乱如麻,根本静不下心。

舒贤连连忙快步上前,脸上堆着无奈和气的笑意,赶忙陪着好话赔罪:

“嫂子,招娣心里实在不中意致虎,我们也是万般无奈,老话都说强扭的瓜不甜,两个人没有情意,勉强凑在一起也过不好,这事儿我们实在做不了主,你让我们又能怎么办呢?”

致虎母亲听完这番话,牙关紧紧咬在一起,眼底满是怨愤,狠狠撂下狠话:“那你们就去公社、去大队,把她妇女主任的职务直接撤掉!她现在有了一点职权就飘上了天,看人都抬着下巴,满心骄傲目中无人,把她头上的差事拿掉,看她还怎么张狂!”

话音落下,她猛地松开攥着孟学成衣角的手,身子一歪,重重一屁股坐落在院门外老旧的竹凳上,竹凳受力不堪,发出“吱呀咯吱”一阵刺耳的响动,她垂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地持续低声啜泣。

孟学成神色瞬间沉了下来,面容严肃,一字一句郑重地同她解释:“嫂子,我没有私自撤换村干部的权限。现如今大队所有干部的档案全都在公社备案登记,不是谁心里不痛快,就能随意撤掉的。招娣是一名合格优秀的共产党员,村里邻里矛盾调解、计划生育各项繁杂公务,全都要依靠她牵头打理,离不得她。”

说完这番话,孟学成不愿再多争辩,转身走出自家院门,独自往村外的塘坝方向缓步走去。

张宽顺脚步沉重地踏进门,刚回到自家院子,守在堂屋等候的老母亲一眼就瞅见他脸上那副松快、称心的神情,瞬间眼圈发酸,两颗浑浊的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簌簌滚落。老人牙口早已掉得大半,脸颊凹陷干瘪,嘴唇不停哆嗦着,双手死死攥住手里的木头拐杖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,喉咙堵着一股闷气,说话断断续续满是哽咽:

“你当真狠心,把张招娣那门好好的婚约硬生生退掉了?之前我日日劝你三思,你半点听不进去,千方百计闹到如今这个地步,把我气得连日来心口堵得喘不上气,现在你总算顺心遂意了是不是?志军家那姑娘平日里在外头到处嚼舌根,张口闭口辱骂招娣,说她和反革命分子牵扯不清,我听一次气一次,你从来不曾出言阻拦半句。照这么无休止地闹下去,迟早要连累咱们一大家人,到时候满门都要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,谁都脱不了干系!”

“娘,您别整日揪着这件事愁眉苦脸,儿孙自有儿孙的缘分造化,这事不会平白牵连上咱们一家人,您放宽心。”张宽顺耐着性子开口安抚母亲,话音刚落,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张招娣推门走了进来。

她抬眼瞥见奶奶正拉着父亲争执不休,满心委屈与火气堵在胸口,既不上前劝解,也不肯开口搭一句话,只是沉着一张脸,气息汹汹地转身,脚步重重地踩在木楼梯上,径直上楼躲进了自己的屋子。

老太婆望着招娣毫不留情、转身离去的背影,心底又寒又酸,连连摇头叹气,嘴里絮絮叨叨地埋怨:“你瞧瞧,果然女大不中留,我们一把屎一把尿白白将她拉扯长大,如今反倒为了那个旁人嘴里的反革命分子,全然不顾养育她的至亲,把我们一大家子全都抛之脑后,半点亲情都不念了。”

话说完,老人再也压不住心头的委屈,趴在桌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,苍老的哭声听得人心头发闷。

正在灶房收拾碗筷的李氏听见堂屋传来哭声,连忙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快步走出来,看着婆婆满面悲戚、泪眼婆娑的模样,柔声细语上前宽慰:“娘,您别这般伤心,招娣只是一时心里郁结难受,才会这般冷淡,您多担待几分,等过几日她心气顺了,自然会主动过来陪您说话的。”

一旁的张宽顺一言不发,整张脸黑沉沉的,满是压抑的烦躁,独自挪到桌边拉过长凳坐下,拿起桌上的旱烟杆,默默裹上烟叶,闷头一口接一口抽起旱烟,烟雾缭绕间,谁也看不出他心底在盘算什么。

没过多久,张志云背着装药的旧木箱,从村外行医归来,踏进门轻声招呼了一声,便径直走进侧边专属他的药材房,整理起各色草药。

家中不见张田彩的身影,她一早便约上孟星芸结伴出门捡柴去了。两个姑娘从小一同长大,整日形影不离,亲密得如同亲姐妹,二人同在县一中读书,眼看新学期马上就要开学,眼下趁着空闲多攒些柴火补贴家用。

时光一晃来到一九七六年的春天,王煜生来到锦江村教书已经整整一年。这一整年里,他亲眼见证、亲身目睹了村子里一桩桩稀奇曲折、悲欢交织的旧事,见证了乡里乡亲的各色人生百态,也尝遍了人间的忧愁与欢喜,心中藏着数不清的感慨。

在锦江村教书的这一年,王煜生心中藏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欢喜,此生最幸运的一件事,便是重逢了刻在心底的心上人。张招娣于他而言,真是那句挂在嘴边的老话——捡起来是心头骨,丢下去是身上肉,时隔许久再度相遇,这份牵绊再也割舍不开。

这座山水环绕的锦江村,如同避世的桃花源,既能给他满心暖意,也常常惹得他暗自忧愁。平日里除去站上讲台授课的时辰,余下的时光全都由自己支配,闲时吹几段竹笛,铺开白纸描摹山水,或是静心伏案练习毛笔书法,从来无人管束干涉,日子自在清闲。可他心底始终压着一桩放不下的心事,日日盼着世道能够迎来转机,唯有摘掉扣在自己头上“反革命分子”这顶沉重的帽子,他才能挺直腰杆,堂堂正正和张招娣并肩而立,不用再因为身份差距,处处束手束脚。

那日午后,窗外春风轻轻拂过院墙,王煜生正坐在书桌前整理课本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张招娣神色匆匆地快步走到戏台旁他的书舍,反手轻轻掩上门,从怀中掏出几张叠得平整的报纸,默默递到他手上。

他低头展开报纸,目光落在元月八日的版面,一眼看见刊登着周总理与世长辞的噩耗。仅仅一瞬,浑身气血仿佛骤然停滞,脑袋天旋地转,眼前阵阵发黑,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,顺着脸颊不停滚落,浸湿了手中的报纸。许久,他才勉强稳住翻涌的情绪,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,取来纸笔,蘸满墨汁,提笔写下一首缅怀周总理的词作:

人民爱戴好总理,丰功伟绩感天地。

一月八日悲泪落,万人恸哭佩青纱。

千古良相谁能比?内政外交创奇迹。

生前奋斗为人民,死后何求名和利?

勤政廉洁神鬼叹,鞠躬尽瘁绝丰碑。

笔尖落下最后一字,王煜生握着笔杆久久没有松开,肩头微微颤抖,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小屋里缓缓散开。张招娣静静站在一旁,轻声读完纸上的词句,看着他悲痛难抑的模样,心头也跟着酸涩,低声开口劝慰:

“我不曾料到,你心里竟这般难过。早知道会让你伤心至此,我或许不该把这张报纸送过来,我只是……”

她话说到一半,不忍再继续,望着满目哀伤的王煜生,满心皆是不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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