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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第九十五 春光漫卷儿女情,肺腑真言定心意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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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煜生抬手擦去脸上泪痕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怅然:“多谢你特意送来报纸,眼下学校还没开春开学,各类报刊都没能送到村里。照眼下的光景来看,今年注定是多灾多难的一年……”

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,眼底藏着深深的思念:“我心里实在想回一趟上海,回乡看一看家中亲人,知晓家里如今境况如何。可我身上背负着身份问题,想要外出必须大队开具证明,这件事如今处处受限,实在太过棘手难办了。”

张招娣攥紧了指尖,眼底裹着一层浓重的愧疚,性子执拗地咬着唇开口:“全都怪我,是我连累了你,煜生,眼下这局面该怎么办?大队的公章如今攥在孟致虎手上,我就算难到走投无路,也绝不会低头去求他半分。”

王煜生轻轻抬起手,稳稳握住她冰凉的手掌,四目相对,两人眼底都攒满压抑不住的泪光,闪闪荡荡。他放缓语调,温柔地宽慰她:“别这么说,暂且熬到年底再做打算吧,眼下还有一堆繁杂琐事没能妥善了结。我的难处从来与你无关,从来不是你拖累了我,反倒因为我的身份,处处牵连委屈了你。如今举国上下都沉浸在悲痛之中,曾辅佐毛主席、发动南昌起义的周总理永远离开了我们,我心里清楚,是我耽误了你往后的日子……”

温柔的春风漫过村庄山野,风里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生机,世间万物都顺着春日的暖意,默默寻觅往后的希望。每到夜深人静之时,王煜生独自待在宿舍,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,脑子里盘旋着无数无解的疑问,杂乱无章,没有半分头绪。他心中藏着难以言说的渴望与期盼,可眼下的困境层层束缚,任凭他如何向往前路,也找不到一丝挣脱的法子。漫漫长夜只剩无边的孤寂,无数细碎的幻想在心底盘旋,那些遥不可及的心愿,只能在脑海里轻轻描摹,转眼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
校园里早已铺展开一派明媚动人的春日风光。院子里屹立多年的古松,枝头抽出一丛丛纤细嫩绿的松针;柚子树的枝桠上缀满嫩黄新芽,浅浅一层铺在枝头;泥土里冒出成片的青草,带着湿润的泥土清香,一丛一簇,鲜嫩翠绿;各色野花也像是睡醒了一般,慢悠悠舒展花瓣,怯生生探出小小的花苞。村里的孩童褪去厚重臃肿的冬棉袄,在春光里追逐嬉闹,到处都是鲜活热闹的气息。

“咚咚咚——王老师,您在家吗?”

清脆又带着几分急促的敲门声从门外响起,张敏顺着戏台旁的石阶快步爬上来,抬手用力叩响了王煜生宿舍的木门。

房门应声拉开,王煜生抬眼望去,门口站着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张敏。她紧紧咬紧牙关,牙齿磨得咯吱作响,一双眼睛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,浑身紧绷,像一头被彻底激怒、随时要冲上前争执的小狮子。

王煜生一看见她,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她往日针对张招娣、出言恶语伤人的模样,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压抑的怒火。可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,不断在心里劝诫自己,无论如何,眼前这孩子终究是他的学生,万万不能失了分寸。

“你来找我,是有什么事情?”王煜生抬眼看向门口的小姑娘,轻声开口询问。

张敏紧紧抿着两片嘴唇,微微弓着脊背,脚下放得极轻,蹑手蹑脚一小步一小步挪进屋里,浑身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别扭劲儿。

王煜生见她半天不开口,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,再次温和催促:“张敏,你到底有什么事,只管直说就好。”

他定睛打量着眼前的女孩,只见她整张脸蛋憋得通红,两道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疙瘩,太阳穴两侧凸起的青筋清清楚楚显露出来,看得出来她心里憋着不小的情绪。

僵持片刻,张敏忽然舒展眉眼,露出一抹甜甜的笑,青涩又纯粹,质朴又甜美:“其实也没有别的大事,我是来请老师帮我开一张转学证明。”

听见“转学”二字,王煜生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开,一双大眼睛骤然亮了起来,脸上的神色如同春日雨后放晴的长空,明朗通透:“原来是转学,那你打算转到哪一所学校念书?”

“湘中盛源钢铁子弟学校。”张敏干脆利落地应声作答,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期待。

王煜生略一思索,又细心追问:“原来是钢厂的子弟学校,怎么没有叫你父亲一同过来办理?家里登记的地址有没有抄写弄错?”

张敏轻轻扬起下巴,脸上绽开一朵似盛放白兰般的笑意,满心都是雀跃与得意:“老师,我如今都这么大了,一点小事哪里还要麻烦我父亲出面?您只需要开一张证明,写明我是本校初中一年级二期的学生就行,其余杂事都不用您操心担责。”

说罢,王煜生语气温和,耐心叮嘱道:“去到陌生的新环境,一定要好好听从你父亲和新老师的教导,和班里同学和睦相处,平日里更要踏实静心读书,万万不可松懈学业。”

“我都记牢啦!往后再也不用踩烂泥、光脚踩水田干农活了。”张敏脸上满是骄傲自得,朝着王煜生浅浅一笑,伸手接过开好的转学证明,攥在手里一刻也不愿多停留,脚步轻快地踏过戏台台阶,“咚咚咚”一溜小跑下了楼。

方才心头压着的郁气一扫而空,王煜生铁青紧绷的脸色,如同寒冬里骤然消融的冰河,一点点舒展柔和下来。浅浅的笑意自鼻翼、眼角层层漾开,好似春风拂过湖面,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。他此刻心境豁然开朗,暗自自嘲方才竟和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置气,心胸未免太过狭隘。

他这般处处隐忍、事事上心,归根到底,全是因为心底牢牢牵挂着张招娣,那份藏了许久的爱慕一日浓过一日,真正应了那句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。王煜生来到锦江村教书已满一年,转眼便到了而立之年。旁人常说三十而立,寻常人到这个岁数早已成家立业,唯有他依旧孤身一人。即便肩头沉甸甸压着“反革命分子”“台湾特务”两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帽子,他依旧是体魄康健、心底藏着滚烫柔情的普通人。每一回远远望见张招娣的身影,心底翻涌的情意便再也压抑不住。二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高墙,处处受世俗与身份束缚,可只要二人放下心防,积攒数年的情愫便会像开闸的河水,汹涌奔涌,再也收不住。

他不是没有试着刻意疏远,曾狠下心想要放手,只求她能不受自己牵连,拥有安稳顺遂、无人指点闲话的人生。可命运兜兜转转,他离开四年之后,还是再度回到了这片村庄,回到她身旁,像一道安静的影子,默默守在她不远处。他总忍不住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的笔墨学识,心底悄悄盼着,能以这份真心打动她,换她几分动容。

这一日午后,张招娣脚步匆匆地闯进他戏台边的宿舍,彼时王煜生正端坐在桌边,捧着书卷静心细读。姑娘满脸焦灼烦闷,一开口便满是委屈:“我亲娘又拉着媒婆上门,一门心思劝我再相亲,实在把我气得心口发堵。我早就谎称心里已经有中意的人,一口回绝了这门亲事,可她们半点不肯罢休,依旧轮番劝我,你听听她们都是怎么劝我的。”

王煜生闻言立刻放下手中书卷,抬眼望向满脸愁容的姑娘,眉眼间满是关切,轻声问道:“她们都同你说了些什么?”

“她们一口咬定,我既没吃过你家一口饭,也没喝过你半盏清茶,仅凭几句口头心意,根本算不上定下亲事。”

张招娣垂着脑袋,指尖局促不安地反复绞着身上粗布衣衫的衣角,耳尖与脸颊悄悄晕开一层浅浅的绯红,满心羞怯无处掩藏,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得轻轻软软。

王煜生望着她窘迫的模样,眼底盛满藏不住的相思情意,语气温柔得像春日流水,小心翼翼轻声询问,生怕唐突了眼前姑娘:“原来是这般说辞,那你心底,如今想让我怎么做才能化解这份难处?”

张招娣轻轻咬了咬下唇,眼神茫然无措,长长叹了口气:“我自己心里,实在半点主意都拿不出来。”

王煜生眉眼柔和,脸上漾起温润的笑意,耐心宽慰她:“无妨,等往后时机安稳,我们正式定下婚约,我一定专程登门拜访,备好厚礼茶点,郑重拜见你的爹娘亲人,把该有的礼数全都补齐,这样旁人便再也无话可说了,好不好?”

“往后是多久?难不成要等到百年之后吗?”张招娣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悦,两道细眉轻轻蹙起,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委屈与闷气。

“哪里要等到那么遥远的时候,我恨不得今日就能八抬大轿,把你娶到身边。”王煜生猛地站起身,胸腔里翻涌滚烫的情意,身子因为极致的激动微微发颤,一双眼眸亮晶晶的,盛满压抑不住的期盼与欢喜,“只要你我的心紧紧相依,又何必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、流于表面的形式?我这颗心,自始至终完完整整都属于你一人……”

这番滚烫的告白撞进张招娣心底,她浑身热血瞬间沸腾,如同炉火上烧得翻滚的开水,在心间哗哗作响。她身子发软,连忙伸手撑住木桌边缘稳住身形,免得浑身发软栽倒下去,嘴唇微微发颤,低声跟着重复他的话语,一字一句烙在心上:“我的心,也始终属于你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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