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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一江流水诉悲欢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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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如今身负莫须有的罪名身陷囹圄,无端的指控无从辩驳。往后漫长刑期前路茫茫,从前我对你许下的所有诺言,再也没有兑现的机会,更无法给你安稳顺遂的生活。我的亲生父母远居上海,千山万水相隔,我困于高墙之内,半点打探不到他们的近况,日夜牵挂却分身乏术。我实在不忍心再牵绊你的人生,白白耽误你最好的年华。

你一定要好好生活,寻一位真心待你、踏实可靠的人,重新开启属于自己的日子,寻一户安稳人家,平平安安过完余生,这便是我心底最大的期盼。切莫因我暗自难过,试着将我放下,只要你一世安稳顺遂,我在高墙之内便能安心。

十八年后,我若能重获自由,依旧会堂堂正正做人。此刻我唯一的心愿,只求你此生幸福无忧。

王煜生

监舍之内天色慢慢沉了下来,天边如染胭脂般的晚霞,缓缓沉入远处连绵的群山。深秋晚风裹挟着刺骨凉意,翻过高高的围墙,穿过铁窗,拂过这个命运坎坷的男人。他面色苍白憔悴,干裂起皮的嘴唇粗糙干涩,一双黝黑的眼眸布满红血丝,戴着镣铐的双手,止不住轻轻颤抖。

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亲,当年也曾熬过无数艰难困顿的岁月。父亲一生为家国、为底层百姓奔走奋战,扎根理想事业数十载,身上留存着往日斗争留下的伤痕,一辈子对党与百姓赤诚无二。可反观自己,王煜生仅仅只是守住一份真心相恋的情意,便落得身陷牢笼的下场,还连累张招娣受尽旁人非议,往后终日抬不起头度日。

念及此处,满心苦楚翻涌,心口堵得喘不过气。他一度生出绝望的念头,只想就此了结煎熬,可心底万般不甘——这段情愫是二人两厢情愿的相知相守,本是纯粹真挚的心意,却无端蒙受冤屈。他不能就这样潦草了结性命,他要撑着活下去,如同《复活》之中的聂赫留朵夫一般,纵使身处低谷,心底也要长存希望,绝不轻易舍弃自己。

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,中央召开重要会议,顺应全国百姓的共同期盼,开展全面整顿清查工作,拨乱反正,驱散长久以来笼罩世间的阴霾。

时局迎来转折的消息传遍乡里之后,张招娣便极少踏出家门,整日闭门静居,不愿在外与人相见。她每日循着天光准时起身,立在窗前静静凝望外头的天色,而后便斜倚在床上,反复翻阅王煜生留给她的那本托尔斯泰名着《复活》。她常常就这么一动不动枯坐一整天,目光痴痴落在院外那棵苦楝树上,万千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,过往一桩桩心酸往事,一遍遍在脑海里重现,细数自己一路走来满身的坎坷与磨难。

无数繁杂心绪日夜萦绕在她心头,将她困在无边无际的愁闷之中。她总忍不住频频回望从前,贪恋那段二人相伴、安稳温柔的旧日光景,那些短暂美好的岁月,时时刻刻在心底盘旋,怎么也无法放下。

后来她还是按时参与生产队里的农活劳作,日复一日下地耕耘。她心里渐渐清楚,动荡岁月已然落幕,国家各项事务都重新步入安稳前行的正轨。时代迎来了新的生机,可属于她的苦楚,却半点没有随之消散。

她依旧不爱出门闲逛,平日里安分守己待在家中。清晨天光微亮时起身,望向窗外的山河草木,余下大半日时光,都靠那本书慰藉心事。她常常长久静卧,眼神空洞地望着院中的苦楝树,任由心底的委屈、遗憾肆意翻涌,那些压在身上的委屈遭遇,一幕幕在心底来回浮现,磨得人满心酸涩。

暮色一点点漫过低矮的小楼,屋内光线慢慢暗沉下来,张招娣依旧静静躺在床上,只是偶尔抬手轻轻翻动书页,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。

这时田田端着一盏煤油灯轻步走进屋,压低了嗓音轻声唤她:

“姐,天色晚了,起来吃点东西吧。”

千般心事层层叠叠缠在她的脑海,愁绪如同化不开的浓雾,久久散不去。她一遍遍地追忆往昔,贪恋曾经平和温暖的时光,那些逝去的美好片段,始终在心底念念不忘。

纵使每日跟着乡里人一同下地劳作,看似日子慢慢归于平淡,可埋藏心底多年的委屈与伤痛,并不会就此消散。田间的一草一木、乡间的朝暮日常,总能轻易勾起她心底的旧事,那些藏在深处的心酸苦楚,总会触景生情,一一浮上心头。

道旁青草丛里钻出一簇簇蒲公英,蓬松洁白的种絮悬在枝头,只需一阵微风,便会四散飘向远方;细碎的阳光穿过层层枝叶,漏下缕缕金辉,澄澈的锦江河面静静倒映整片晴空。望着眼前这般鲜活景致,张招娣驻足凝望,心底百种滋味一同翻涌上来。

眼前一草一木,都悄悄唤醒她心底尘封的期许,让她暗自告诉自己,翻过今日,又是崭新的来日。

视线尽头,孟致虎正沿着田埂朝她走来。张招娣瞧见他的身影,下意识停下脚步,转身便朝着锦江河岸快步走去。

“招娣,你等等,鞋子落在田埂上了,没发觉吗?”孟致虎弯腰拾起那只布鞋,站在原地笑着朝她呼喊。

张招娣低头望向自己的脚,这才发觉右脚早已赤脚踩在泥土之上。她缓步折返回来,却稳稳站定不动,抬眼冷冷看向对方,语气满是疏离与愠怒:“把鞋子递还给我。”

“我来帮你穿上吧。”孟致虎嬉皮笑脸地俯身,想要靠近她。

“不用,离我远些,我自己能来。”张招娣心底积压满愤懑,半点不愿与他亲近。孟致虎撞上她满是冷意与怒意的目光,心头骤然一震,满心的热络瞬间消散,只能满心失落,黯然转身离开。

张招娣不再停留,顺着河岸一路向前,独自走了数个时辰。望着眼前复苏的山野,她心底生出少女时期独有的憧憬与悸动。犹记当年春暖花开之时,她也曾满心欢喜,沉醉在温柔美好的光景里。如今再看周遭天地,处处皆是新生的气息,前路仿佛透出几分光亮。

她只觉暖阳比从前更加和煦,长空清透湛蓝,远山草木苍翠欲滴,遍地野花盛放,馥郁芬芳漫在空气里,动人又治愈。这般如画风光落在眼底,让她心中悲喜交织,好似寒冬过后回暖的溪水,缓缓流淌。暖意轻轻抚过她干涸麻木的肌肤、沉寂冰冷的心底,却也只在满心愁苦之中,漾开一抹浅淡、五味杂陈的笑意。

每每独处静坐锦江河岸,心底积压的委屈便会翻涌上来,无数难解的心事萦绕心头。她常常暗自发问,为何旁人都能拥有安稳相伴的情意,唯独自己求而不得?为何寻常人家唾手可得的平淡幸福,于她而言却遥不可及?为何穷尽心力,也盼不来一世安稳无忧的寻常日子?

也有那么片刻,她会暂时抛开身上所有身份,忘了自己身为共产党员、大队妇女主任肩上扛着的责任,忘了前路漫漫还有无数难关要独自跋涉,看不清往后人生究竟会走向何方。那些与王煜生分隔两地、满心凄凉酸楚的离别之苦,也会短暂地从心头淡去,只留她一人静静望着流淌的河水,寻一刻片刻的喘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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