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一针一线做棉鞋,敢替良人辩冤屈(2/2)
她轻声宽慰自己,这般变化并非人人都会遇上,未必会这般凑巧有身孕。就算真的怀上了,她也已然做好打算,安心将孩子抚育长大。那是她与王煜生血脉相连的骨肉,是支撑她熬过漫长等候的念想,是独属于二人的生命延续。这般细细思索过后,缠绕心头的焦虑渐渐散去,心绪安稳平和下来。
闲来无事时,张招娣拿出针线,打算为王煜生织一件厚实毛衣。她牢牢记着他的身形高矮、肩宽腰围,指尖捏着两根细竹针,拇指与食指默契配合,一针一线缓缓穿梭,不多时,衣身便织出两百多针的纹路。
李氏娘在一旁看着,轻声劝她:“织毛衣不如做一双布鞋,下地干活、日常出行都更实用。”
招娣听了养母贴心的叮嘱,心头暖意翻涌,上前轻轻环住李氏娘的肩头,欢喜地贴近她脸颊:“最懂我心思的人,便是母亲您了。”
“你说的这番贴心话,我听着心里舒坦。”李氏娘闻言,眉眼弯起温柔的笑意。
李氏娘并非招娣的亲生母亲,待她却比血脉至亲还要上心疼惜。无论招娣心中藏着怎样的执念、做何种决定,养母总会在身后默默包容、全力支撑。有这份安稳依靠,招娣心中底气十足,原本预估十天完工的毛衣,仅仅五日便织制完成,连她自己都感慨这份心意催生出的速度。
完工之后,她拿织好的毛衣让弟弟试穿,望着合身的衣身不由得怔住。弟弟的身形轮廓与王煜生十分相近,只是相较之下,王煜生会更清瘦单薄几分。
看着弟弟身上合身的毛衣,心底积压许久的思念骤然翻涌,眼眶瞬间酸涩发胀。她强忍着翻涌的情绪,硬生生将眼底的泪光憋了回去。她早已在心底暗暗立下誓言,往后再也不轻易落泪,过往岁月里,她流的眼泪实在太多了。
她心里清楚,纵使泪水汇成长河,也消解不了眼下的苦楚,更无法缩短二人相隔的距离。她暗暗立下心志,要做一个内心坚韧的女子。王煜生早已填满她完整的生命,也是他,一点点教会她何为心动,何为真挚纯粹的情爱。她渐渐懂得,爱意从来都伴随着取舍与付出,收获温情的同时,总要心甘情愿承受对应的煎熬。
思虑再三,张招娣打定主意,寻机会前去探望王煜生,打探他当下的近况,再捎上几样他平日里偏爱的吃食物件。独处时,她总会静静出神,暗自琢磨自己与王煜生这份感情,究竟该归为哪一种模样。是古时流传千年、生死相随的梁山伯与祝英台,还是西式故事里热烈坦荡的罗密欧与朱丽叶?
梁祝的故事带着浓厚的神话色彩,历经漫长岁月,成了无数世人心中向往的情爱范本。无数痴迷于这段故事的百姓,将它改编成各式各样的戏曲传唱世间,京剧、越剧、评剧、黄梅戏、河南豫剧、山东梆子、广东粤剧、湖南花鼓戏、江南小调数不胜数,曲目形式百花齐放。这些戏曲典故,当初全是王煜生讲给她听的,跟着他,她见识了许多书本之外的风物学识。
王煜生于她而言,亦师亦爱人。从前她连“Iloveyou”这句外文告白都全然不懂,也是他耐心细细讲给她听。她静静回想许久,忍不住暗自轻笑,笑自己从前眼界浅薄,心思朴素又拘谨。
她虽有高中学历,平日里终日研读毛选与马列着作,寻常文史常识却知之甚少。直至遇见王煜生,他总耐着性子,像教导晚辈一般细细为她解惑。旁人瞧着二人相伴闲谈,只觉枯燥乏味,背地里总议论他是不通世事的书呆子、只懂死读书的臭老九。
每每念起王煜生要熬过漫长十八载牢狱岁月,她心底便焦灼酸涩,一阵阵发闷难受。她打定主意,亲手缝制两双厚实棉鞋送给他,免得他在阴冷潮湿的牢中挨冻受寒。一想到他只能赤着脚踩在冰凉潮湿的地面,心口便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刺,钝痛连绵不绝。做棉鞋远比织毛衣耗费心神,织毛衣只需两根竹针,纳鞋底、上鞋面工序繁杂,十分磨人。可在她心里,只要是为心上人付出,再辛苦也心甘情愿,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,她也毫无怨言,满心笃定守着这份情意。
借着去公社开会的空隙,张招娣拿着布票到供销社百货柜台,扯了二尺黑色灯芯绒、二尺棕布。她羞于同母亲直白道出心底的牵挂,只悄悄筹备布料,亲手为他缝制棉鞋。市面上买来的鞋子模样精致,却少了亲手缝制的暖意,一针一线里藏着的惦念,是成品鞋永远替代不了的心意。
她搜罗来家中新旧碎布,反复清洗晾晒,一层层叠加纳千层鞋底,照着纸样剪出鞋身,用粗麻线细细纳出规整的梅花纹路。整套工序里,最难的便是将鞋帮与鞋底缝合上楦,这道手艺她尚不熟练,只得央求养母在一旁搭手帮忙。
李氏娘一边穿针引线,一边轻轻叹气:“事到如今,我也拦不住你的心思。只是一想到你这般聪慧能干,却要一辈子守着念想孤身度日,不肯另寻归宿,我这做娘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,委屈你了孩子。”
张招娣扬起一抹温柔浅笑,轻声宽慰母亲:“娘,您不必替我忧心。世道一直在慢慢变好,如今四人帮早已粉碎,说不定哪天,煜生就能得到宽大处理,提前回到家里。”
李氏娘长长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不解:“我性子向来看得通透,万事都能往宽处想,可他如今已然判了刑,卷宗上定了那样的罪名,哪里还有提前释放的门路?”
张招娣见养母愿意静下心听自己诉说,终于把藏在心底许久的真心话全盘托出:“娘,这件事根源在我身上,这份责任本该由我来扛。当初是我主动倾心靠近,我们二人两情相悦,从来不存在强迫一说。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背负一切,我想站出来把实情说清楚,为他申辩。哪怕最后要为此付出代价,我也毫无怨言。”
李氏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柔声细语地安抚:“傻姑娘,你先别心急。这件事暂且搁一搁,事情不会一时半会儿就生出变数,你先把前因后果全部梳理明白,等一切捋顺了,再去奔走申诉也不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