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情种纠结(2/2)
全村上下人人都清楚,张招娣身兼大队妇女主任一职,平日里肩上担子不轻,每一回开展计划生育相关工作,孟致虎总会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,主动为她撑腰护航,处事周全,办法颇多,各项工作都落实得稳妥到位。这情形恰似八十年代民谣《十五的月亮》里唱的那句歌词:军功章啊,有你的一半,也有我的一半。世间男女本就是相辅相成,男人的一半是女人,女人的一半亦是男人。孟致虎偶尔心里也会泛起几分躁动杂念,可他总暗自约束自己,执意要对心中这份偏执的“情意”守本分,绝不在外与人苟且厮混,辜负自己单方面的执念。
她一心坚守本心,打算将完整清白的自己,交付给心底真正爱慕之人。在她眼里,女子一身贞洁远比性命更加珍贵,她向来懂得自重自爱,格外珍惜自身。
孟致虎费尽心机,托自家婶娘从中牵线搭桥,没花费分毫钱财,本以为能顺理成章将张招娣娶到手。可张招娣态度决绝,拼尽全力抗拒他,还把他送出的定情之物全数退回,这番举动让孟致虎颜面尽失,只觉得在乡里抬不起头。
他整日辗转思索,怎么也想不通其中缘由:自己满心倾慕的女子,为何始终对自己毫无情意,心意远隔千里?难不成是被所谓“阶级敌人”迷惑了心智?更刺痛他的是,张招娣竟处处与他作对,全然不顾自身干部身份,毫无顾忌地和旁人往来,这件事狠狠戳伤了他的自尊心。
一股怨气在心底翻涌,他暗自打定主意:你待我无情,休怪我对你不义。你有你的处事规矩,我自有我的应对法子。既然我得不到你,那你也休想和心上人安稳相守。可他万万没料到,几番算计折腾下来,到头来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他恼恨张招娣不肯顺从,一时冲动寻了旁人发泄情绪,可新鲜感褪去之后,便对那妇人再无半分兴趣。于是他将目光,落在了身世孤苦、命运坎坷的少女身上。他听闻这姑娘早在父母离世前,便定下了娃娃亲,眉眼生得干净透亮,一双澄澈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,眼底藏着对山野自然纯粹的喜爱与温柔。她容貌清丽柔和,朦胧温婉,如同清晨薄雾笼罩的锦江河,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柔光。
靠着婶娘从中说和打点,孟致虎没花一分彩礼,便将这名孤苦女子娶进家门。舒贤连也不停夸赞,除了家中家境清贫之外,姑娘品性、样貌样样出众。
第二节晚秋赴监,招娣携伯母探煜生
深秋寒意漫过锦江河畔,黄叶落满河面,一片萧瑟冷清。张招娣放心不下身陷牢狱的王煜生,约上伯母青妹一同动身赶往县公安局。她收拾好大大小小的行囊,来到码头与伯母、张志勤会合。几人陆续登上渔船,张志勤启动柴油机,船家稳坐船尾,马达轰隆作响,小船破开河面,朝着河道上游缓缓驶去。
深秋时节,河畔林木渐渐褪去生机,树叶由青转黄,一片片轻飘飘旋落江面。枝头熟透的野果也跟着落叶一同坠下,静静漂在水面,为诗意绵长的锦江河添了几分清冷寂寥。二人抵达时距离探监时辰尚早,招娣安顿伯母在门卫室歇息,自己匆匆跑遍街边商铺,采买吃食、白纸蜡烛,满心想着给牢中受苦的人带去一点慰藉。
县城东边坐落着一座监狱,距离公安局、检察院、法院都仅有一公里之隔。整座建筑以钢筋水泥浇筑而成,构造浑然一体,厚重的大门由钢板焊接打造。环形围墙顶端插满锋利的碎玻璃,还架设着通电的菊花型铁丝网,层层防护既是阻拦外人擅自闯入,更是严防在押罪犯越狱出逃。
围墙南北两侧分布着居民区,往西走三里地,便是水量充沛的锦江河。监狱四周矗立着高大的水泥钢筋围墙,墙体嵌入密密麻麻的粗螺纹钢。墙外矗立一座高耸哨楼,高度远超围墙,站在哨楼上,整片监管区域以及公检法几处单位都能尽收眼底,哨点常年驻守着背负步枪、手持警棍的解放军战士。
按照当地惯例,本县所有在押人员,都会在收押一个月内,转押至外地监狱开展劳动改造。王煜生入狱还未满一月,恰逢粉碎四人帮的历史节点,各级领导干部和全国百姓一样欢欣鼓舞,迎接全新的时代局面。各地机关纷纷召开学习大会,组织集体学习,全城上下都在欢庆中央新领导班子成立。
张招娣陪着伯母一路赶路,终于抵达县公安局,门口值守的门卫拦住二人,告知眼下还未到规定的探监时段。公告栏白纸黑字写得分明,探监的时间固定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。张招娣抬腕看了看手表,此刻才七点一刻,距离探视还有许久。
她先柔声劝慰伯母,让老人安心待在门卫室里歇脚,自己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,转身快步奔向街上的百货商店与副食店。她仔细挑选了好些充饥吃食,又添置了白纸、蜡烛与蜡笔,想着等会见上王煜生,也好让他能稍稍宽慰。
囚室之内,铁栏隔开天光,昔日名校高材生王煜生拖着旧伤跛腿,独自在光影里茫然踱步。旧伤复发折磨着他的身子,满心委屈与孤寂无处诉说,正独自对着窗外发呆。
深秋柔和的日光穿过囚室铁栅栏的缝隙,在冰冷的水泥地面投下一块方正明亮的光斑。王煜生独自立在光影之间,来来回回踱步。谁也想不到,他从前是上海东海师范大学出类拔萃的高材生,如今却被扣上“反革命性侵害犯”的罪名,身陷这四方牢笼。他迈步时一瘸一拐,腿脚的跛痛比往日更加严重。
当年在马脚坳修建电站,为了救下遇险的少年学生,他的腿被沉重的板车碾伤,好不容易接好的断骨,如今旧伤彻底复发,又变回了当初受伤时的模样。他心神恍惚地来回踱步,转身时分神失神,重重一头撞在冰冷的铁栏杆上,瞬间眼前金星乱冒,脑袋昏沉发胀。没过多久,耳朵闷堵发沉,耳鸣一阵接着一阵袭来,胃里翻涌着阵阵恶心反胃。他微微眯起双眼,长久茫然地望向窗外,仿佛想在远方寻到一丝念想与盼头。
许久之后,他静静伫立在原地,轻轻吐出一声绵长的叹息,拖着受伤的腿脚慢慢挪回床边。他拿起一张破旧泛黄的报纸,一下一下缓缓扇动。地上的阳光缓缓挪动,慢慢铺到他许久不曾打理、蓬乱干枯的头发上,他却一动不动,呆呆凝望着地面。清瘦的脸颊比从前更加凹陷憔悴,只剩心底藏着的一点微弱憧憬,勉强慰藉着这颗孤苦无依的心,如同黑夜里望见一轮清冷孤寂的明月。
“王煜生,出来!你的家人来探视了。”走廊里传来狱警洪亮的呼喊声,打破了囚室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