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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1章 锦江河畔送离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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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五年盛夏的湘西北部的乡村,七月的日头毒辣得不讲半点情面。

整片大地被烈日烤得滚烫发烫,田土冒烟,路面踩上去都烫脚。天上万里无云,蓝得晃眼,寻不到一丝能遮阴的云朵。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樟树,翠绿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,蔫蔫地垂挂在枝头。整片山村静得压抑,只剩下树上成群的知了,没完没了地嘶叫,一声叠着一声,聒噪得人心头发闷,胸口堵得慌。

眼下正是双抢最吃紧的关口。割早稻、打谷子、挑谷晒谷、犁田耙田、栽插晚稻,一环扣一环,半点耽误不得。村里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全部下田,天还没亮就扛着农具出门,一直忙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。人人都累得腰杆发酸,骨头像是散了架,就连吃饭的时候,眼皮子都重得抬不起来。

张家老宅院里,也是一片安静。八岁的张王煜独自蹲在堂屋门槛边,安安静静,不吵也不闹。

他年纪幼小,眉眼清秀懂事,比同村同龄的娃娃沉稳太多。手里捏着一根细软的狗尾巴草,低着头,认认真真在黄泥地上划着歪歪扭扭的线条。小孩子心性纯粹,不懂世间冤屈,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。他只晓得乖乖守在家里,不给劳累的母亲添半点麻烦。母亲张招娣每天天不亮就下田劳作,回来还要洗衣做饭,打理地里的农活,还要抽空整理申诉的材料,来回往县城跑。张王煜平日里在家除了上学,放假就帮着看牛,并且自己收拾碗筷,小小年纪就懂得体谅母亲的辛苦。

“煜儿,好好帮爷爷看着水牛,莫要跑到河对面去了,妈妈下田割稻子,晌午就回来。”早上出门之前,张招娣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顶,低声叮嘱他。

张王煜当时用力点了点头,童声中带着一点奶声奶气地回答:“妈妈放心,我知道,我骑在牛背上让牛在河边吃青草,中午等你回来。”

可现在,院门外突然炸响的动静,彻底打破了老宅的宁静。整齐沉重的脚步声、村民惊慌的低语、干警严肃的喊话、还有母亲压抑破碎的哭声,一层一层传进院子里,清清楚楚落进张王煜耳朵里

小家伙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,手里的狗尾巴草“啪嗒”一声掉落在黄泥地里。黑亮的大眼睛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,眼底盛满了孩童最深的惶恐与无助。他听不懂什么叫缠访、什么叫扰乱公务、什么叫劳动教养,他只听懂一件事——有人要来把他妈妈带走!

“妈妈!妈妈!”

张王煜连滚带爬从门槛上站起来,小短腿飞快奔跑,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院子中央冲过去,稚嫩的哭声撕心裂肺,回荡在整个老宅上空。

院子正中央,四名身着制服的公安干警神情肃穆,稳稳架住了满身疲惫的张招娣。刚刚在水田顶着烈日苦战一上午的张招娣,浑身沾满黄泥汗水,粗布衣衫湿透贴身,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。她累得四肢发软、头晕目眩,扛着一担稻谷刚从田里回到院子,把谷担往墙角一放,连一口凉水都没来得及舀,就被突如其来的抓捕堵在了自家院里。

常年替丈夫王煜生奔走申冤,年年月月跑县城、跑公安局,受冷眼、受刁难、受委屈,数年积压的心酸苦楚,早已把这个女人熬得身心俱疲、心力交瘁。此刻被人强行拘住双臂,她整个人摇摇欲坠,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住脚,满脸都是绝望的泪痕。

“妈妈!你们放开我妈妈!”

年幼的张王煜不顾一切扑上前,张开单薄的小胳膊,死死挡在母亲身前。小小的身躯瑟瑟发抖,明明害怕得浑身冰凉,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,拼尽全力护住自己唯一的依靠。

带队的女公安看着眼前哭得满脸通红的孩童,神色稍缓,尽量压下公事公办的冷硬语气,轻声劝导:

“小朋友,听话,乖乖让开。阿姨不是乱抓人,是依法执行公务。你妈妈多次大闹国家机关,损毁公共财物、扰乱办公秩序,已经触犯治安条例,需要接受劳动教养改造,这是正规流程,定下来就改不了的。”

张王煜使劲拼命摇头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,哭得浑身抽噎:

“我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!她没有做错任何事!我妈妈天天起早贪黑种田干活,省吃俭用带我过日子,从来不惹事、不害人!你们凭什么抓她!我不准你们带我妈妈走!不准!”

旁边一名年长的男干警见状,上前一步,语气严肃郑重:

“小孩子家家不懂世事,不要胡乱顶嘴。你母亲的案子,人证物证齐全,公安局开会研讨整整一天一夜,材料层层审批盖章,处罚决定早就定死了,没有更改的余地。她屡次无理缠访,大闹办公场所,辱骂公职人员,换做旁人,处罚只会更重。”

“我不信!我妈妈是被冤枉的!”

张王煜死死攥住张招娣的衣角,小手攥得指节发白、青筋鼓起,嘶哑着哭喊,“是你们欺负人!欺负我们家没有顶梁柱!欺负我爸爸不在家!我不要妈妈去劳教!我要妈妈陪着我!”

张招娣看着身前拼命护着自己、哭得肝肠寸断的幼子,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,痛得喘不上一口气。多年所有的隐忍、卑微、奔波、委屈、不甘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决堤。

她被干警牢牢架着动弹不得,只能拼命扭头,死死盯着年幼的儿子,泪水汹涌而出,泣不成声:

“煜儿……我的苦命崽……是妈妈没用……是妈妈没本事替你爸爸讨回公道……还要连累你小小年纪,就要承受骨肉分离的苦……妈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
“妈妈不走!盼盼乖乖听话,盼盼以后再也不调皮、再也不哭闹、好好读书、好好放牛!妈妈不要离开我好不好!”

张王煜扑在母亲腿边,死死抱住不肯松手,稚嫩的哭声凄惨又绝望,听得人心头发酸、眼眶发烫。

母子二人相拥痛哭的模样,看得围拢过来的全村乡亲一个个红了眼眶、连连叹息。短短片刻功夫,老宅院墙内外,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邻里乡亲。大家本来都在自家田里抢收稻谷,听见张家这边闹哄哄的动静,纷纷放下手里的镰刀、扁担,一路小跑过来查看情况。

都是土生土长的湘西本地人,家家户户朝夕相处,谁都清清楚楚看着张招娣这几年的日子有多苦、有多难。一个孤身女人,守着一桩沉冤旧案,带着年幼的孩子,撑着一大家子的生计。日日种田务农、夜夜忧心冤案,赶圩天摸鱼捞虾换血汗钱,一趟趟往县城奔波求人,受尽冷眼、受尽刁难、受尽委屈,从来没享过一天安稳好日子。

围观的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,满是心疼与愤慨,湘西乡土朴实的人情味儿,在这一刻尽数显露。
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段氏挤到最前面,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田里带出来的禾穗,抹着浑浊的眼泪,对着干警轻声求情:

“公安同志啊,求求你们行行好,放过这个苦命女人吧!招娣是我们村里最老实、最本分的媳妇!从来没跟人吵过架、红过脸!她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,才去县城闹的啊!哪个女人愿意好好日子不过,去官府门口惹人嫌?都是冤屈压得太狠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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