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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1章 锦江河畔送离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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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一个中年庄稼汉跟着接话,手里的扁担还斜扛在肩上,语气满是无奈:

“是啊同志!我们都是看着她过日子的!一个女人拉扯叽嘎崽,守着冤案熬了这么多年,换谁谁受得了?老实人不是天生好欺负,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!能不能通融一下,这次就警告算了?”

又一个大婶红着眼圈叹气,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:

“造孽啊!真是太造孽了!好好一户人家,好好一对夫妻,硬生生被一桩冤案拆散!男人含冤未平反昭雪,女人还要被抓去劳教,剩下一个八岁的叽嘎崽孤零零在家,往后可怎么活啊!夜里睡觉,小孩子找不到妈妈,怕是夜夜都要哭醒。”

人群里的年轻后生也忍不住开口打抱不平:

“讨公道有错吗?老百姓有冤屈不能说、不能问、不能求,那还有什么公道可言?招娣姐只是太犟、太想替丈夫洗白冤屈,哪里是什么闹事!”

众人七嘴八舌求情劝解,声声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怜悯。

带队干警面色凝重,轻轻摇头,对着一众乡亲耐心解释:

“各位乡亲,我们理解大家的心情,也同情她的遭遇。但国有国法、机关有规矩。不管什么缘由,公然大闹国家机关、损毁公共财物、辱骂公职人员,就是违规违纪。我们只是依规办事,上面的处罚决定已经盖章生效,我们无权更改、无权徇私。”

另一名干警跟着补充:

“劳动教养三年,不是坐牢蹲监。是正规国营劳教场改造,管吃管住,有定额劳作,按月记工补贴,好好改造,到期就能正常回家,不会留重案案底。这已经是酌情从轻处置的结果了。”

人群里有人小声发问:“同志啊,劳教到底跟坐牢差别在哪里?不都是关起来吗?”

那名干警顿了顿,慢慢解释:“劳教重在教育改造,教你守规矩,好好劳动;刑事坐牢是对犯罪行为的惩处,性质不一样。劳教场里面不用干超负荷重活,干完活还有休息时间。”

乡亲们听得满心无力,纷纷摇头叹息。湘中乡下的老百姓,一辈子守着规矩过日子,最怕官府文书、最怕公章决定。知晓处罚已经定死,所有人心里只剩无尽的心酸与无奈,再也无力多说半句求情的话。

张宽顺老汉扒开闹哄哄围看的村民,挤到近前。他眉头紧紧拧起,花白的胡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,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止不住发抖,耐着性子柔声问道:“招娣啊,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去县城上访,怎么反倒给自己扣上罪了?”

张招娣脸上血色尽褪,嘴唇哆嗦着,喃喃辩解,声音虚弱又无力:“爹,我没犯法,我压根就没犯什么罪……我只是想替王煜生讨一个公道啊。我每次去,都是好好跟他们说,只是那天实在忍不下心里的委屈,才冲动了。”

“一去就是三年,这日子可怎么熬到头啊……”张宽顺听得眼眶一热,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落下。他在这片乡土生活了几十年,从没遇见过这般阵仗,强压着心底的酸楚哽咽着劝慰:“孩子,你千万保重身子,踏踏实实地熬过去,我们都等着你回来。盼盼还在家里,天天盼着你回家。家里的田地,我帮你照看,盼盼我也会帮着照看,你莫要挂念家里太多。”

张招娣抬眼望着老人,眼泪无声滚落,声音沙哑:“爹,辛苦你了。盼盼就拜托给你多照看了。”

旁人围着张招娣细细解释,说此番是送往国营劳教场接受改造,并不是坐牢服刑。不用干超负荷的重活,统一吃公家口粮、住集体宿舍,完成劳作任务还能领取生活补贴,按照工时核算酬劳。

可张招娣心里清清楚楚,即便有这些所谓待遇,踏入“公家厂子”式的劳教场所,终究是失去了人身自由,往后的日子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,跟刑事犯罪服刑没有什么两样。只不过,刑事犯要戴手铐,张招娣不用。这种处置方式听上去似乎尚可,但自由二字一旦被收走,一切都变了味道。

可淳朴的庄稼人,邻里七嘴八舌地议论。人群里的七嫂在一旁私下低声跟旁边人讲:“这个招娣呀,真是太犟了,不懂看时节,不会顺势转弯。好好的日子过得一地鸡毛,一年好景,全都给折腾得稀烂。”

旁边一个大叔轻轻叹了口气:“也不能全怪她,换作是自家男人蒙冤,哪个女人能安安稳稳装作没事?只是这条路,太难走了。”

张招娣心中万般无奈。她哪里愿意离开故土,离开自己的儿子张王煜,离开这一大家血肉亲人。她宁愿守在家里,吃糠咽菜,跟一家人同甘共苦,也万万不想到那一处陌生的地方,去吃所谓的“国家粮”。可被扣上了“闹事”、“妨碍公务”的名头,法纪大如天,刀柄握在公安局的手里,自己就摆在锋利的刀口之上。只要对方轻轻一动,便会割得皮肉绽开,痛不堪言,她一个普通农家妇人,又哪里有反抗的余地。

公安局丁局长经过精心谋划,安排好了机动船只与公安队伍,宛如赣江上游一支整装待发的进攻架势。他并没有亲自到场,而是在局里坐镇调度。这般安排,既是工作流程,也是为了彰显自己领导有方。

兰里镇派出所的陈秘书亲自驾驶快艇,四名公安干警,两男两女,押解着张招娣,往锦江河码头赶去。

快艇破开江面,水波向着两边翻滚散开。河面上热风呼啸,狂风卷着气流,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呼啸声响。江面上风势格外猛烈,岸边闻讯赶来围观的村民,望见快艇甲板上押解着的张招娣,全都交头接耳,探头打量,一声声细碎的议论,随风飘在江风里。

片刻之后,张招娣一身洗得发白、带着碎花的确良衬衣,踩着沉重的步子,从阁楼走下来。她的脸上不见寻常犯人被押解时的慌乱焦躁,反倒透着一股镇定淡然。她的头发剪得极短,是八十年代乡间流行的西式短发;身上换下方才沾满稻田泥水的蓝色卡其布长裤,裤脚整齐挽到小腿肚,整个人看上去面容清瘦、眉眼清冷。长长的睫毛像两把细碎的小刷子,目光锐利如山含黛,深邃的眼底凝着一片平静,仿若即将奔赴刑场的革命志士。按照劳教押送的规程,她并未被戴上手铐,由两名女公安一左一右搀扶着同行。

周遭没人说得清她此刻心底在想什么,可只要看向她这副从容的神态,见过些世面的村里人都暗暗捏着一把汗。两名穿制服的女公安轻轻攥住她的胳膊,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全程看守着她的一举一动。张招娣攥紧打满补丁的旧衣衫,一步又一步走下阁楼台阶,依旧没有流露半分惶恐与失神,从头到尾都绷着一股子硬气。

“张招娣和王煜生,真是同命相连的一对,到头来都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啊。”她浑身微微发颤,嘴里喃喃自语。

随后张招娣登上快艇,没有蜷缩进船舱躲避凛冽河风,反倒径直坐在船头正中央。她身体的左右各立着一名女干警,时刻留意着她的动向,保障押送途中的人身安全。锦江河岸的码头边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乡民,无数道目光牢牢锁在这个命运坎坷的女人身上,议论声此起彼伏,所有人都在为她的遭遇暗自叹息。

这时,张志云和张田彩扒开攒动的人群,拼了命地追向江边。可快艇已然借着湍急水流的速度朝着江心疾驰而去,船身颠簸起伏,摇摇晃晃,越开越远,转眼就把岸边的众人远远甩在了身后。江风呼呼地刮过来,吹起她的短发,岸边的人影一点点变得模糊。

张王煜站在河岸边,小小的身子迎着吹过来的江风,使劲朝着远去的快艇挥手,眼泪不停往下淌:“妈妈!我会好好读书!我好好等你回来!三年之后,我一定在这里接你!”

锦江河畔的风卷着孩童的呼喊,飘向宽阔的江面,跟着快艇一路向远方而去。岸边的乡亲静静站着,没有人说话,只剩下哗哗流淌的锦江水,无声见证这场骨肉别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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