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决意赴上海,连夜卖肥猪(1/2)
深秋的湘西山里,风是一天比一天凉。
白天日头看着还有些暖意,可一旦太阳落了山,山坳里的冷风就顺着山沟灌下来,吹得屋前的竹子哗哗直响,吹得人身上的粗布衣裳都透着凉气。
今年一整年的农活,是真真正正彻底清底了。
张志云是个做事最利索、最干净的人,村里人都喊他义气佬。顾名思义,就是力气大、吃得苦、做事稳,田里地里的重活累活,从来都是一肩扛,还要讲情义。
入秋的晚稻,他早早收割、脱粒、晒得干透,一担一担挑进谷仓堆得满满当当,一粒粮食都没糟蹋。坡上种的红薯,他趁着天晴全部挖完,大大小小分类拣好,完好的入地窖储存,小个烂的拿来喂猪喂鸡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田埂边空出来的地块,一排排越冬油菜秧苗栽得整整齐齐,行距间距拿捏得刚刚好,看着就喜人。闲置的冬田,他也全都撒好了绿肥草子,就等来年开春翻犁养地,把贫瘠的山田养得肥沃厚实。
家里院前的橘子树、屋旁的杂务、邻里待客的琐事、弟弟的日常照应,全都交给老父亲张宽顺打理。老人家一辈子守着这片山,侍弄田地果树经验老道,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把家里里外外照看妥当,半点不用张志云操心。
村里家家户户,忙完一年农事,全都松懈下来。
白日里村口坐满了闲人,老头老太搬着竹椅晒太阳、唠家常,年轻后生三三两两扎堆闲聊,女人家要么纳鞋底、要么择菜唠嗑,一派悠然安逸的模样。
唯独张志云,身子闲了,心里却半点闲不下来,他心里还在挂念着姐姐和王老师。
旁人只看见他干完农活一身轻松,没人知道他心口压着两块沉甸甸的石头,日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。一是姐姐张招娣蒙冤劳教,白白受苦受屈;二是王煜生含冤入狱,一家人身世凄惨,落得家破人散的下场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,墨色的夜幕盖住连绵群山,山里早早静了声。虫鸣歇了,鸟雀归巢了,家家户户灯火次第熄灭,整片山村安安静静,只剩下阵阵山风穿林的声响。
张志云又来到了王家庄四合院,他坐在伯母莫青妹家堂屋的矮木凳上,坐得并不安稳。
他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,指尖反复摩挲着手心里厚厚的老茧,那是常年扛锄头、挑担子、干重活磨出来的硬皮。他低着头,眉眼沉沉,心里盘算了千万遍,把前前后后的难处、退路、办法全部捋顺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人。
莫青妹斜靠在竹椅子上,竹椅年代久了,身子一动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。她抬手揉了揉那只昏花的眼睛,枯瘦的手指在眼皮上来回蹭了两下,静静等着张志云开口。
“伯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”
张志云开口的声音沉得很,压着一股子憋了好久的火气。
“今年农活全部落尽了,家里有我爹守着,田土、橘树、待客、杂事,他都搞得定。我现在没得半点牵绊,我想带你出门,去一趟上海。”
莫青妹一听这话,身子轻轻震了一下,腰杆微微挺直,抬眼望着他,眼神里全是顾虑。
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眼皮耷拉着,昏昏沉沉的。
“义气佬啊,我的崽。我晓得你心善,讲义气。”青妹停了停又说:“但是伯有几斤几两,我自己清楚得很。我一只眼睛早就瞎了,剩下这只,看东西雾蒙蒙的,远的看不清,字也认不得一个。一辈子蹲在山里,镇上都去得少,上海那种大地方,车多、人多、路多,我跟着你去,不仅帮不上你,还要拖累你。
你跑正事,还要分神顾我,划不来。”
老人家说得诚恳,句句都是心里话,说着还轻轻摆了摆手,手掌上布满老茧和裂口。
张志云连忙往前挪了半步,屁股往凳子前面挪了挪,身子微微前倾,态度恳切,说话稳稳当当,不慌不忙:
“伯,您莫这么想。路上所有事,买票、找路、找旅馆、找人问事,全部我来。您不用认路,不用认字,您只跟在我身后走就行。我年轻,我有力气,我扛得住,绝对不会让您走丢,也不会让您受累受委屈。”
莫青妹望着他,沉默了好一阵,长长叹了口气,胸腔跟着一鼓一收:“我不是不愿帮你,我是怕给你添乱。
本来我心里打算的是,等到腊月,天冷了,田里彻底干净了,我熏点腊肉,打几盘糍粑,备点干粮,安安稳稳跟你出门。现在秋刚尽,日子还赶得急,我怕太匆忙。”
张志云一听这话,眉头瞬间锁紧了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,脸色一下子沉了:
“伯,等不得。我想去北京申诉……。”他这句话说得又快又重,带着一股子压抑许久的无奈。“真的一点都等不得。”
莫青妹看他神色不对,连忙坐直身子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怎么了?你跟伯说实话,是不是煜生那边又出了事?”
张志云喉结滚了滚,心里酸酸的,眼眶一下就热了。
他低下头,喘了一口粗气,把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,一句一句吐出来。都是老底子的冤屈,都是旁人不晓得的苦。
“伯,王煜生老师的屋里,太惨了。”
“他父亲,一辈子老老实实,本本分分做人,没害过谁,没占过谁,结果被人冤枉,关进牢里。在牢里熬了一年又一年,受尽罪,熬得一身病,最后病死在监狱里头,到死都没翻身,没讨回清白。”
莫青妹听得心口一抽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窝子一热,眼泪就蓄起来了。她抬手,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。
张志云继续说,声音越说越哑。
“还有他姐。”
“文革那几年,世道乱得吓人。为了不被牵连,为了保命,被逼得跟自己亲爹断绝关系。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娃,哪里扛得住那种压力?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,被人骂,被人排挤,心里憋屈得没得边,最后自己寻了短见,人早就不在了。”
屋里静悄悄的,只剩风吹门缝的呜呜声。
两件惨事,都是真真实实的血泪旧事。
张志云抬起眼,看着莫青妹:“伯,唯独他母亲,人没死。当年乱世一分开,几十年再无音讯,流落在哪、过得如何,半点消息都没得,下落不明。”
“我这次拼死拼活要去上海,第一是为王煜生老师翻案,第二就是想找找他母亲的线索。一家人太苦了,太冤了,我不跑,没得哪个帮他们跑。”
这番话说得实在、接地气,句句都是山里老实人的真心话,没有半点虚文。
莫青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,点点头,心里又悲又叹:
“造孽啊……真是造孽。好好一户人家,做人老老实实,最后家散的散、死的死、走丢的走丢,太不公平了。”
她看着张志云,心里也彻底软了,也彻底硬了决心。她把竹椅扶手一把抓牢,手掌用力按在上面。
“义气老,你莫要说了。伯陪你去!”
张志云一听,心里一块大石头瞬间落地,肩膀都跟着松了一截:“伯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谢哟。”莫青妹摆了摆手,眼神变得坚定,“王茜和王煜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,他俩受冤、他家遭难,我心里疼。良心摆在这里,我不帮你,我心里过不去。你,你等我两天。
之前那张证明,我要重新开过,上面要写我、写志勤的名字,你代志勤去办事,名正言顺,走到哪里都有理说。”
张志云点头,嘴角微微舒展一点:“可以,证明好办,随时去村里盖章都行,不碍事。”
话说定了,事也敲定了。
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,去上海远得很,车费、吃住、打听门路,处处要用钱。
张志云的钱,是一点点卖谷、卖薯、做零活攒出来的,他把一头肥猪在过中秋节时杀了卖了,钱不多,勉强够个来回路费。
莫青妹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家底,屋里瓦罐里存的那点零碎钱,根本拿不出多少现钱支撑两个人长途奔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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