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 希望有一天能够实现(1/2)
县公安局的大院里,水泥地坪被连日的太阳晒得发烫,墙根几株冬青蔫巴巴地立着,风掠过树梢,带不起半点凉意。张志云站在办公室的木桌跟前,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,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绷得发白。他是一大早踩着露水从乡下赶过来的,一路走一路打听,费了好大功夫才见到丁局长。
丁局长坐在老旧的木办公桌后面,上身穿着洗得发白的公安制服,帽檐压得略低,神色平静,不慌不忙。他拿起桌上那份薄薄的文书,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,然后起身,条理分明地把张招娣的劳动教养判决书递到张志云手中。
纸张带着档案室特有的陈旧油墨味,张志云慌忙伸手接过来,目光急急忙忙落在一行行打印出来的文字上。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,认定张招娣大闹机关、妨害公务、多次上访纠缠,按照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一日国务院转发公安部相关文件的规定,以农村人员流窜大城市为由,对其处以劳动教养。
一行行字像烧红的细针,一下下扎进张志云的眼睛里。他攥着判决书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纸页边角被捏得皱起。他原本憋着一肚子话,想替姐姐辩解,可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,千言万语卡在胸口,一时竟说不出半句。
丁局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面上没有多余表情,转身从文件柜里抽出另外一叠案卷,那是王煜生那份涉及侵害妇女的处罚案卷。他把案卷摊开在桌面上,目光落在打印整齐的法条上,一字一顿,缓缓念起刑法条文:
“根据我国《刑法》第二百三十六条,以暴力、胁迫或者其他手段性侵妇女的,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。性侵不满十四周岁幼女的,从重处罚。性侵妇女、侵害未成年女性,有下列情形之一的,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、无期徒刑或者死刑:
(一)性侵妇女、侵害未成年女性情节恶劣的;
(二)性侵妇女、侵害未成年女性多人的;
(三)在公共场所当众侵害妇女的;
(四)二人以上轮奸的;
(五)致使被害人重伤、死亡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。”
办公室里静悄悄的,只有丁局长沉稳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。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路上自行车叮铃铃的铃铛声,衬得这几句法条愈发沉重。丁局长一字一句念完,抬手合上案卷,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目光锐利逼人,直直看向张志云,那眼神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,让人不由得心生寒意。
紧接着,他又取出王煜生的刑事判决书,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,语气郑重地开口:“我明确告诉你,王煜生触犯我国《刑法》两条,第一条,以暴力胁迫手段性侵妇女;第三条,在公共场所当众侵害妇女……”
“这两条,他们全都并不符合!”
张志云胸中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瞬间爆发出来,如同沉睡许久的火山一般喷涌而出。他猛地抬起头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。他心里清清楚楚,姐姐张招娣和王煜生本是自由相恋,两个人你情我愿,哪里来的暴力胁迫?
丁局长面色严肃,目光沉沉,一双眸子好似浓得化不开的黑夜,里面透着不容动摇的果决与冷静。他没有立刻接张志云的话,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年轻人,等他稍稍平复下来,才缓缓开口反问:“教室属于众人往来之地,发生在学校教室里面,难道算不上公共场所?”
一句话抛出来,张志云瞬间哑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驳,可脑子里乱糟糟的,无数念头翻涌上来,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去反驳。他知道教室平日里学生来来往往,属于公共的地方,可他心里认定,姐姐和王煜生之间是真心相爱,不是法条里写的那种侵害。两种想法在他脑海里面拉扯,搅得他脑袋一阵阵发疼。
他紧紧咬着下唇,站在原地,心里又急又苦。他从乡下长途奔波赶来,满心想着能把这件事掰扯清楚,帮姐姐讨一个公道,可眼下在丁局长面前,自己的辩解显得那么无力。
丁局长见他沉默下来,也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把几份案卷收拢整齐,放回桌面。“文书上面的认定,都是按照调查的材料来下定论的。你若是还有异议,可以按正规途径继续申诉。”丁局长的声音依旧平稳,不带太多情绪。
张志云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劳动教养判决书,纸上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心上。他还想再说几句,可转念一想,再多争辩,眼下也很难改变已经落下的文书。满心的委屈、不甘堵在胸口,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长长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去,压下翻涌的情绪,慢慢收起手里的文书。
离开公安局大院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得更高。方才进门时还能勉强遮阴的墙根,此刻已经晒得滚烫。张志云一步步往外走,脚步沉重,心里乱糟糟的。来时心里揣着一丝希望,盼着能为姐姐把冤屈说开,此刻走出大门,那点微弱的希望,仿佛被正午的烈日一点点烤干了。
沿着乡间土路往家赶,一路的风景,他全都无心欣赏。田埂边的稻禾随风起伏,远处村庄飘起淡淡的炊烟,平日里熟悉的乡野景色,今天看着全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影子。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方才办公室里的对话,丁局长念出来的法条,还有判决书上冰冷的文字,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。
他一路走一路想,姐姐张招娣这辈子实在命苦。本是和王煜生真心相恋,谁知道最后事情闹到这般地步,姐姐落得劳动教养的处置,王煜生背上刑事判决。好好一段情缘,怎么就一步步走到这般无法挽回的境地。想着姐姐往后要承受的苦楚,张志云心里一阵发酸,鼻尖阵阵发堵。
长路漫漫,等他终于踏进村口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。远处的山峦染上一层淡淡的灰蓝色,村里家家户户升起炊烟,饭菜的香气顺着晚风飘过来,是烟火人间独有的暖意。熟悉的村口老树静静立在原地,看见这棵树,张志云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几分。他终于回到了熟悉温馨的家中。
推开门的那一刻,家里的灯火暖融融地迎上来。父亲坐在矮板凳上,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挂着笑意,安安稳稳坐在他的身旁。两人才短短半个月未见,却仿佛已经阔别一整年那般漫长。父亲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,烟丝在烟锅里慢慢燃着,飘出淡淡的烟草气息。看见张志云进门,父亲连忙放下烟杆,起身走到灶台边,拿起筷子,坐在桌边不停地给他夹菜。
碗里很快堆起满满当当的菜,父亲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:“在外头受苦头了,多吃一点,要好好把身子补回来。”
一家人围着饭桌吃饭,昏黄的灯光落在桌面,一双双眼睛都落在张志云的身上,满是期盼与牵挂。饭桌上安静片刻,八岁的盼盼轻轻走到他的跟前。这些年过去,盼盼个头长了不少,小小的身子站在桌边,仰着小脸,放低了声音,小心翼翼问道:“舅舅,你见到我的爸爸妈妈了吗?他们如今过得怎么样了?”
孩子清亮的声音轻轻响起,落在张志云耳朵里。张志云垂眸看向盼盼那张稚嫩的小脸,孩子眼睛亮晶晶的,满怀期待等着他的答复。张志云轻轻点了点头,神色带着几分疲惫,低声答复:“见到了,他们一切都还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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