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年夜求证（2/2）

话音落下，不等任何人阻拦劝说，张志云毅然俯身弯腰。

寒冬腊月，山里气温极低，地面冰凉刺骨。他不顾地上寒凉，不顾满堂亲人目光，不顾男儿尊严脸面，双手稳稳扶住孟致虎岔开的双腿，俯身低头，一次、两次、三次，老老实实、认认真真，从他胯下接连钻过三回。

每一次俯身，都是一次彻骨的屈辱。

每一次钻过，都是一次沉甸甸的隐忍。

每一个动作，都是他为亲人、为公道，舍尽脸面的铮铮真心。

整个堂屋鸦雀无声，只剩下炭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。姑妈看着这一幕，眼眶瞬间泛红，心头酸涩难忍，偷偷侧头抹泪。姑父长长叹气，满脸疼惜、满心无奈，看着隐忍受辱的张志云，满心感慨，却无能为力。

孟致虎原本盛怒的脸色，在张志云真的俯身钻过三次之后，瞬间变得惨白僵硬。

他方才只是一时气急口出狂言，只是想狠狠逼退张志云、让他彻底死心、不再纠缠，从来没有想过，这个年轻人，竟然真的能放下所有男儿傲骨、所有脸面尊严，为了一纸证词、一句公道，甘愿当众受此奇耻大辱。

他双腿僵硬发抖，浑身汗毛直立，掌心瞬间沁满冷汗，脸上的怒色尽数褪去，只剩下无尽的慌乱、愧疚与无地自容。

僵持良久，他看着桌上面那张平整的证词，看着张志云直起身、隐忍沉静的模样，再也说不出半句推脱拒绝的话。他颤抖着手拿起笔，指尖止不住发抖，心神大乱，一笔一画歪歪扭扭、无比艰难地在信笺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字迹潦草凌乱，藏满了他的心虚、慌乱与被迫。

签下名字的那一刻，孟致虎一刻也不敢多留，不敢抬头看人，不敢面对满屋亲人的目光，更不敢面对忍辱负重的张志云。他如同逃兵一般，狼狈不堪、匆匆忙忙辞别众人，快步冲出院落，躲回自家山里地头，闭门不出，再不见人。

喧闹的堂屋瞬间归于死寂。

屋外，湘西大山的夜色彻底沉落下来。山谷四处爆竹声声、烟花闪烁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、团圆守岁，满山村都是喜庆热闹的年味儿。唯有这间院落，在漫天喜庆之中，透着一股难言的沉重与寒凉。

张志云独自站在堂屋中央，低头静静看着手中那张签好名字的证词纸。

薄薄一张纸，分量重过千斤。

这上面的每一个字、每一个签名，都是他舍弃尊严、忍尽屈辱、受尽难堪，在大年三十这一天，硬生生求来的公道。

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微微颤抖，心底五味杂陈。委屈、酸涩、心酸、不甘、欣慰、沉重，万千情绪齐齐涌上心头，堵得胸口发闷发疼。

姑妈端来一碗温热的糯米甜酒，递到他手里，声音带着哽咽的心疼：“义气老啊，我的傻孩子，何苦把自己委屈成这般模样？何苦这般作践自己？”

张志云接过温热的酒碗，指尖触到暖意，眼底却一片寒凉沉静。他轻轻摇头，望着屋外沉沉的夜色、茫茫的群山，低声缓缓开口，语气坚定无比：“姑妈，我不苦，也不冤。我只是为该清白的人求清白，为该公道的人讨公道。只要能帮我姐姐洗清非议，只要能帮王煜生翻案出狱，别说这点脸面委屈，再多的苦，我都受得、都值得。”

湘西大山的风，从院门口悠悠吹进来，带着腊月深山的凛冽寒凉，吹动他单薄的衣角。

没有人知道，万家团圆、举国欢庆的除夕夜，别人在吃年夜饭、守岁祈福、阖家欢笑，唯有张志云，孤身一人，在亲戚满堂的目光之下，忍辱负重、舍弃尊严，用最难堪的方式，为蒙冤的亲人挣来了唯一珍贵的证据。

这一纸证词，不是结束，只是漫漫申诉长路里，艰难迈出的小小一步。

前路依旧茫茫，山路依旧崎岖，申诉翻案的路途依旧漫长艰难。往后他依旧要翻山越岭、四处奔走、求人说理、层层递交材料，依旧要面对无数冷眼、无数推诿、无数阻碍。

可这一刻，攥着手里这张沉甸甸的证词，他灰暗无望的心底，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亮。

辞别姑妈姑父，张志云小心翼翼将证词纸贴身收好，揣进最贴心的衣兜，生怕被风吹皱、被寒气打湿、弄丢半分。他独自踏上返程的山间夜路。

夜色笼罩茫茫湘西群山，山路漆黑蜿蜒，雾气重重，冷风穿林，呼呼作响。一路之上，处处是喜庆的爆竹声、处处是暖亮的灯火、处处是团圆的笑语，唯独他孤身独行，满心沧桑，满身风霜。

他踩着夜色、踏着寒霜、迎着冷风，一步步沉稳往前走。脚下的山路崎岖坎坷，正如他这一生坎坷不断、磨难不休。可他心底的信念，却愈发坚定清晰。

回到家中，老屋灯火温暖明亮。年迈的老父亲坐在火塘边静静等候，小小的盼盼乖乖守在一旁。锅里的年夜饭热了一遍又一遍，饭菜依旧温热，家人依旧等候。

小小的孩子不懂世间恩怨、不懂人间屈辱、不懂大人心里沉甸甸的苦楚，只看见舅舅归来，眼里满是纯真欢喜，仰着小脸盼着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年饭。

老父亲看着风尘仆仆、神色沉郁归来的儿子，不用多问，便知他今日定然又是受了委屈、吃了苦头。老人满心疼惜，却不愿多言发问戳他心事，只是默默抬手给他添饭夹菜，只想让他好好吃口热饭，暖一暖寒凉辛苦的身心。

张志云压下心底所有的屈辱、酸涩与沉重，收敛所有心事，强撑起平静神色，落座陪父亲、陪孩子吃这顿来之不易的年夜饭。

屋外依旧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喧闹，山谷夜色沉沉，万家灯火团圆。

他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饭菜，看着眼前至亲至爱的家人，心底默默立下此生执念。

今日年夜忍辱，只为来日青天。

纵使山路漫漫、世事坎坷、世人冷漠，他也绝不会半途放弃。

只要尚有一口气在，他便会年年奔走、日日坚持，倾尽所有，为姐姐洗尽污名，为王煜生讨回清白，颠倒冤案，还世间一个公正，还亲人一个坦荡余生。

这一场年夜求来的证词，是他忍辱换来的希望，也是余生漫漫求索、绝不认输的执念开端。

一念隐忍，万般坚守，千山不负，公道终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