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年夜求证(1/2)
大年三十除夕夜,是湘西北部大山深处村寨里,一年之中最隆重、最讲究、最不能马虎的大日子,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圆饭。
湘西的腊月,山高风硬,雾重露寒。连绵的武陵山脉余脉层层叠叠围住村落,群山锁雾,溪水凝凉,一到冬月,整座大山就浸在清冷湿润的雾气里。山里人家的年,不比平坝热闹花哨,却最重情义、最重团圆、最重脸面。山里人苦了一整年,面朝黄土背朝天,守着薄田、靠着大山过日子,春夏秋冬劳碌不休,就盼着除夕这一日,阖家人整整齐齐围坐火塘,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年饭,扫尽整年的风霜劳苦。
一进腊月中旬,湘西北部的村村寨寨就彻底浸进年味里了。家家户户扫屋掸尘、砍松柏熏腊肉、炕腊鱼、灌血肠、打糍粑、磨年豆腐、煮甜酒。山路上日日都有赶年场的乡人,背着背篓、提着竹篮,来来往往。冬日的山风刮过层层山林,吹得光秃秃的树枝簌簌作响,却吹不散村寨里升腾起的烟火气,家家户户的土烟囱日夜吐着白雾,腊肉醇香混着柴火烟气,沉沉荡荡飘满山谷,是湘西大山独有的年滋味。
山里的天黑得格外早,夕阳刚擦着连绵的山尖往下沉,厚重的暮色就顺着山谷层层漫开,瞬间铺满整片村寨。远山层层叠叠,由青转黛,由黛转墨,雾霭沉沉锁住千山万岭。田埂荒草凝着冬日的白霜,溪边的芦苇被冷风吹得倒伏摇曳,整个湘西大山,安静又苍茫,带着山野独有的厚重苍凉。
寻常人家早已关门落院,点亮灯火,灶台柴火熊熊燃烧,锅里炖着腊猪脚、干菜土鸡、自家熏制的腊味,满院满屋都是滚烫的烟火暖意。爆竹声零零散散从各个屋场响起,噼啪脆响穿透山谷,一声接着一声,衬得山里的除夕夜既热闹,又带着几分深山独有的寂静悠远。
张志云赶在除夕清晨,天刚蒙蒙擦亮、山间浓雾未散的时候就早早起了床。山里的冬晨刺骨寒凉,雾气湿重,沾在眉毛、发梢、衣襟上,凉凉的湿漉漉的。他拢紧身上的旧棉袄,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掌,心里揣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,一刻也不敢耽搁。
今天是大年三十,普天同庆、万家团圆,旁人都忙着过年、忙吃喝、忙热闹,唯有他心里半点过年的欢喜滋味都没有。整整一年到头,他的心时时刻刻悬在姐姐张招娣、王煜生的案子上,日夜难安,事事难放。旁人过年置办新衣、置办年货、走亲访友、吃喝玩乐,他却时时刻刻记着申诉、记着取证、记着翻案。
他心里清楚,孟致虎今日必定会回姑妈家拜年团聚。湘西山里亲戚辈分缠绕、人情盘根错节,逢年过节是唯一能撞见人、说上话、求上情的机会。若是错过了今日,又要白白等上一年。一年的光阴,对于普通人不过岁岁寻常,可对于牢中受苦的王煜生、受过莫大委屈的姐姐张招娣来说,每一日都是煎熬,一分一秒都漫长难捱。
所以,哪怕是除夕佳节,哪怕人人都在团圆喜乐,张志云也执意要孤身前往姑妈家。他不愿带家里任何人同行,一是怕家里长辈担忧揪心,二是怕人多嘴杂、生出多余事端,三是这件事是他心里压着的重担,他决意一人扛下所有难堪、所有委屈、所有辛苦。
一路翻着山间土路往前走,山路崎岖蜿蜒,坡陡路窄,路旁是幽深的山林和潺潺流淌的山溪水。冬日溪水清浅寒凉,水底青石常年被水流冲刷,光滑透亮。山风穿林而过,发出呼呼的声响,雾气萦绕在山谷之间,前路朦朦胧胧,看不清尽头,一如他此刻艰难渺茫的申诉之路。
吃过团圆饭,张志云一路风尘仆仆,一路心事沉沉,他踩着寒霜山路,终于赶到了姑妈家中。
姑妈家的院落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,院坝扫得一尘不染,屋门边贴着崭新的红对联,红红火火的年味铺满小院。堂屋里柴火塘燃着旺旺的炭火,火苗跳跃,暖意融融,驱散了冬日山里的严寒。屋里亲戚齐聚,说笑闲谈,过年的氛围格外浓厚。
孟致虎果然也在屋里坐着,正和一众亲戚唠着家常,脸上带着过脸松弛的笑意,言谈举止轻松自在,全然没有半点心事。
舒贤莲坐在一旁应酬待客,脸上挂着客套温和的笑,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隔阂与芥蒂。她心里清清楚楚记得前前后后所有的纠葛恩怨,记得当年那场闹得满城风雨、整个村寨人人议论的荒唐风波,心里对这桩旧事始终耿耿于怀。只是大年三十,阖家团圆的日子,谁也不愿撕破脸面、搅了年关和气,所以她只端茶递水、默默应酬,不多插话,不多言语。
满屋都是热闹的谈笑声,人人都在说着新年吉利话,聊着庄稼收成、家常琐事、来年光景。唯有张志云端坐一隅,耳听着热闹人声,心里却是一片冰凉沉重。别人的除夕是团圆喜乐、岁岁安然,他的除夕,满心都是冤案委屈、前路坎坷。
待屋里亲戚闲谈稍歇、话语渐缓,张志云才稳住心神,主动开口问话,语气平和有礼,带着湘西晚辈待人的谦和:“老表,今年过年,你是大年初一走亲戚,还是初二再出门拜年?”
孟致虎闻言,随口爽朗应道,语气轻松随意,毫无防备:“初一要在家守岁接年、敬山神祖宗,走不得。我都是初二出门拜年,稳稳当当,不会错规矩。”
他说的坦然自在,只当是寻常过年闲谈,压根想不到张志云今日孤身登门、特意等他、特意问话,根本不是为了闲谈拜年,而是憋着一桩压了许久、非要今日解决的大事。
几句家常闲话拉扯过后,孟致虎便抬手理了理身上的新衣,顺势起身,准备辞别众人回家。除夕日家家户户要守年夜饭、封财门、敬香火,他不愿在外耽搁太久,一心想着赶回去守岁过年。
见他要走,张志云心头一紧,立刻起身快步上前,稳稳将他叫住,脸上带着隐忍许久的恳切:“老表,你稍稍停一步,莫急着走。我今日专程过来找你,是有一桩正事,想托付你帮我一把。”
孟致虎脚步一顿,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,心底莫名涌上一丝不安,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:“什么事?”
“你先坐,坐下慢慢听我说,今年过年,我也不想闹得不欢喜。”张志云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,态度诚恳隐忍,压下心里所有的委屈和焦灼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。他掏出一支烟,递到孟致虎面前,想着先稳住气氛,好好说清原委。
可孟致虎此刻早已心生退意,浑身透着抗拒,连连推脱:“不行不行,我屋里还等着我回去吃团年饭、守岁呢,耽误不得!”
看着他一心躲闪、极力推脱的模样,张志云再也压不住心底积攒多年的酸涩与无奈,缓缓开口,字字沉重,句句恳切,将积压心底的委屈尽数道出:“老表,我不求你别的,我只求一个公道。你也清楚,我老父亲当年蒙冤受屈,受尽半生磨难,如今早已平反昭雪、恢复名誉、安度晚年。可王煜生呢?时至今日,他依旧关在牢里,日日受苦、年年受难!”
这句话一出,屋里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。
孟致虎脸色骤然一变,心头的抵触和怒火瞬间被点燃,当即提高声调,厉声反驳,语气满是不耐烦与推卸:“他坐牢那是公安局判的、是法律定的!跟我没半点干系?凭什么找我?!”
看着他翻脸推脱、一味撇清关系的模样,张志云心里又酸又痛,却依旧耐着性子隐忍劝说。今日是大年三十,他不愿争吵、不愿闹事、不愿毁了所有人的年关,只想好好求一句公道、求一句真话。
“老表,你莫动怒,今日过年,和气为重,和气生财。”张志云轻声安抚,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,“现如今你早已成家立业,日子安稳顺遂,我姐姐也早已生子安家,我们两家人都安稳度日,谁都不想再翻旧账、再扯旧事。可有些事情,做错了就是做错了,当年若是你肯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、肯仗义澄清原委,何至于闹到如今这般无法挽回的地步?何至于两个人,一个蒙冤坐牢,一个受尽非议?”
他句句属实,句句走心,字字都是压在心底多年的真话。
可孟致虎根本不愿听这些陈年旧事,满心只想逃避推脱,头偏向一侧,坚决不肯对视,语气强硬冰冷:“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!早就翻篇了!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,我不管、我不揽、跟我无关!我先走了!”
说着他就再次抬脚,执意要抽身离开。
张志云见状,再也不能任由他躲闪逃避。今日是唯一的机会,一旦放走,再无求证可能。他当即抬手拦住去路,神色坚定,目光执拗:“致虎大哥,你今天走可以,但我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的都是当年的事情原委,只求你帮我签个名字,做个见证就好。”
说话间,他早已从贴身衣兜里,小心翼翼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、被他珍藏许久的信笺纸,稳稳摊开在方桌之上。纸面平整干净,上面一字一句,写满了当年事件的真实经过,字字句句,皆是实情,皆是能够为王煜生、张招娣洗清冤屈的关键证据。
可就是这一张薄薄的证词纸,彻底引爆了孟致虎所有的抵触情绪。他低头看清纸上内容,瞬间暴跳如雷,满脸通红,怒目圆睁,胸膛剧烈起伏,语气凶狠至极:“你想让我认错画押?张志云我告诉你!除非你从我胯下钻过去三回!不然这辈子我都不会签字!想都别想!”
这话蛮横、刻薄、极尽羞辱,狠狠砸在满堂寂静的屋里。
站在一旁的姑妈、姑父瞬间惊得目瞪口呆,双双僵在原地,满脸错愕心疼。大年三十,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,谁也想不到,好好的拜年闲谈,会闹到这般难堪屈辱的地步。二老看着僵持的两人,心里又急又疼,却一时手足无措,不知该如何劝解。
满堂寂静之中,张志云神色骤然沉定。
他抬眼直视暴怒抗拒的孟致虎,眼神平静、决绝、没有半分恼怒,只剩下沉甸甸的隐忍与孤注一掷的坚定。为了姐姐的清白,为了牢中蒙冤的王煜生,为了一句迟来的公道,别说钻胯受辱,再多的苦、再多的委屈、再多的难堪,他都甘愿承受。
他当即沉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落地:“好!姑妈、姑父,二老今日亲眼作证!孟致虎亲口所言,只要我从他胯下钻三回,他便签字作证!他若是事后反悔不签,便是言而无信、猪狗不如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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