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孟致虎的心惶恐不安(1/2)
孟致虎万万没有料到,当初自己随口一句赌气的话,张志云竟然真的从他胯下钻了三回。
那天大队部的人都在,好多双眼睛盯着,孟致虎话说出口,本以为张志云性子要强,宁死都不会受这个屈辱。谁晓得张志云咬着牙,当真弯下身子钻过去了。
这下可好,一句话把孟致虎架在火上烤,骑虎难下。白纸黑字,他硬着头皮,提笔签下了名字。
孟致虎原本心里打的算盘,只是把王煜生叫到公社,简单批评教训一顿,敲打一下,事情过去了也就算了。他哪里料得到,事情滚雪球一样,越闹越大,一路转到公安局,按刑事案件来处置。
孟致虎夜里躺在床上,一闭眼就想起签字那一幕。
“这下好了,给自己套上枷锁咯。就算最后不用蹲大牢,我这层皮也要蜕掉一层。”他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着。
老话常说,人心不一样。有的人天生心肠硬,遇事习惯去伤别人;心地良善的人,遇上事,反倒什么苦都自己默默扛下来。
孟致虎就是前者。只是到了如今,他才慢慢尝到自己种下的苦果。
日子一天天往前挪,消息从外面传进山村。有人跟孟致虎讲,张志云动身,往北京去上访了。
孟致虎听见这话,第一反应是不信。
“什么?张志云跑到北京上访去了?”他一把抓住来报信的村民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千真万确,有人在路上碰到他,背着个布包袱,一路往北边去。”
没过几天,孟致虎在路上撞见张志云。他快步上前拦住人,当面开口问:“志云,我问你,旁人说你动身去了京城,是真的?”
张志云停下脚步,脸上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,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:“是真的,我去了。”
这一句话,砸在孟致虎心上。
霎时间,那天在大队屋签字的画面,一下子又浮现在孟致虎脑海里。他万万想不到,这个平日里看着好拿捏、软和气的后生,竟然真的甘愿受胯下之辱,也要争这一口气。
想到这里,一股子悔意从心底慢慢漫上来,堵得胸口发闷。
孟致虎暗自懊恼:当初我要是立场硬一点,不肯签下那张字据,哪里会惹出这么多事端?可字已经落了红手印,张志云那边,也是半点方法都没有了。
孟致虎回到家里,一屁股坐在堂屋的长凳上,闷头抽着纸烟。那纸烟的火星一明一暗,烟雾绕着他的脸打转。
满银从灶屋走出来,手里还捏着锅铲,看见他这副模样,心里猜出七八分。
“孟虎子,你又在那里闷着想什么?”满银凤开口问他。
孟致虎抬眼,长长叹了一口气:“还能想什么,张志云上京告状这件事,压得我心里沉甸甸的。”
满银凤把锅铲搁在灶台边,往他跟前走近两步,眼眶一下子红了:“孟虎子,你别想着断后。就算要做节育手术,我宁可拼上一切,也不愿意去。我不肯去做,计划生育办的人又能把我们怎么样?咱们家就这一栋土坯烂屋,墙皮掉得到处都是,破烂得很,谁也瞧不上眼。就算拿出去卖,也卖不出半个钱。”
满银凤一边哭,一边争辩,伸手一把把孟致虎推开。
孟致虎低声嘶吼:“完了,一切都完了。”
一股悲凉裹住他,只觉得自己这辈子,过得黯淡又凄凉。
他肚子里攒着数不清的愁苦,闭上眼睛,脑子里总浮现王煜生出狱回来,找他算账的样子。
“蹬蹬蹬……”沉重的脚步声,好像时时刻刻就在耳边响。
孟致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逃,逃得越远越好,离开这个处处压抑的村子。
可逃,又能逃去哪里?
孟致虎在心里自问自答。天底下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?
祖辈父辈,世世代代困在这深山坳里头,从来没有走远过。自家堂妹孟星芸,身为一个离了婚的女子,无牵无挂,都能轻轻松松远走他乡。可他不一样,一家老小,老的小的都要靠他,一大家子拖累在身上,他又能投奔到哪里去?
投奔亲戚?孟致虎心里透亮,自己有几斤几两。外面经济特区的机会摆在眼前,可他能做什么讨生活?他不过就是一个种地的农民,手上没有半点手艺。除了上山打猎,别的本事一点都没有。
生不逢时,战争年代过去了,晚生了十几年。就算现在跑出去闯荡,外头的世界,也不会接纳他。落到如今这步田地,再也没有人会把他放在眼里。
孟致虎白天夜里都在反复琢磨这件事,整日陷在懊悔和颓丧里面。沉甸甸的心事压在心口,憋得他喘不过气。那颗心早就碎得七零八落,怎么都愈合不了。从前那些自私偏执的念头,一心报复别人的想法,搅得他心神不宁。到现在,连好好活下去的勇气,都快要消磨干净。
夜色慢慢沉下来,四下静悄悄的。无边的恐惧裹住孟致虎。各种各样虚幻的画面,时不时钻进他脑子里,心底一片冰凉。
他眼睛直直望着黑漆漆的窗外,嘴里喃喃地自言自语,话语冷得像霜,旁人听见,都会心里发寒。
“我该怎么办,往后要怎么办……”
这几天,要是不到大队部走一趟,他心里总悬着一块大石头,踏实不下来。每天去大队报个到,早就成了改不掉的习惯。他需要出门四处走走,吸几口外面的空气,好挣脱这越陷越深的苦闷日子。
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把接连生下的几个女儿,像丢掉累赘一般送出去。念头一转,他又暗自沾沾自喜,觉得自己这个办法想得周全。
孟致虎心里早就在县城看好了几户人家。就像猎人早早瞄准猎物一样,盘算得清清楚楚。接收孩子的人家,捧着公家饭碗,有正式工作,已经领了独生子女证,家里只有独苗。
他打算趁着天还没亮,或是夜里天黑,悄悄把孩子放在人家门口。选这个时辰,不会惊动邻里乡亲。
他在心里牢牢记住每一处打算送孩子的地点。心里偷偷盼着,等将来女儿长大,说不定还有机会前来相认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。
有的时候,想到自己这般荒唐的打算,孟致虎也会吓得心头一紧,满心惶惶不安。他时时刻刻都在担忧:送出去的几个女儿,会不会遇上不测?夜里会不会被野狗叼走?会不会遭老鼠侵扰?怕被旁人发现,怕孩子冻着饿着,丢了性命。
一想到这些画面,他心口突突狂跳,两条腿像筛糠一样不停发抖。
就算心里怕成这样,他依旧抱着执拗的念头,一心想要生出儿子。仿佛只有生个男孩,才能卸掉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心事。
孟致虎心里横下一条心,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,不见棺材不落泪。
表面上,他顺着政策的号召,装出一副听话顺从的模样,脸上堆着笑,把妻子送去卫生院做了上环措施。
可等到从医院回家的当天夜里,他就像一头失了理智的野兽。铤而走险,让满银凤私自把体内安放的节育环取了出来。
做完这件事,孟致虎沉浸在虚妄的欢喜当中。恍惚之间,他好像已经看见自己盼了许久的儿子围在身边嬉闹。这个念头,在脑海里面反反复复盘旋,怎么都摆脱不掉。
自从当初给张志云签下那张字据之后,孟致虎的内心就越发混乱,千头万绪搅成一团乱麻。心里总害怕私下里做的这些勾当被人看穿,害怕事情败露。夜里睡觉常常惊得肉跳,两条腿止不住打颤。可他执念太深,一心盼着能够生下儿子,觉得唯有这样,才能消解心中所有的不安。
“只要能生个崽,就算担风险,我也认了。”夜里,孟致虎睡在床上,低声跟身边的满银凤说着。
满银凤身子微微发抖,轻声劝他:“孟虎子,你莫要糊涂。这事情一旦败露,我们一家子都要遭殃。”
孟致虎摇了摇头:“怕那样?只要做得隐秘,旁人莫会晓得。我就想要条儿子,家里要有根。”
满银凤眼圈红了:“生男生女,哪里是我们能说了算的?那几个女娃,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送出去,我心里割肉一样疼。”
孟致虎沉默半晌,闷声开口:“留在家里,过苦日子,饭都吃不饱。送到条件好的人家,至少有一口饱饭吃。”
“再苦,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!我舍莫得,舍莫得啊!”满银凤捂着脸哭出声。
孟致虎看着妻子落泪,心里也不是滋味,可心里那个执念压过了心疼:“我晓得你难受,可我莫甘心。咱们家,莫能断了根。”
满银凤抬起头,泪眼婆娑望着他:“你想想清楚,万一事情捅出去,我们两个人,要担多大的干系?”
孟致虎低头,盯着地面:“我都想过了,夜里悄悄送过去,莫留痕迹,就说那娃检莫起(注:检莫起就是夭折了的意思),莫会有人查到我们头上。”
满银凤叹了长长的一口气,抹掉脸上泪水:“你这是在赌命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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