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山雨欲来风满村（1/2）

孟致虎万万没有料到，当初自己随口一句赌气的硬气话，张志云竟然真的忍辱负重，从他胯下钻了三回。就这三钻，直接把他逼得骑虎难下，硬着头皮签下了那张要命的字据。

一开始，孟致虎心里还打着小算盘，只想着把王煜生交到公社，顶多就是挨一顿批评、写个检讨，简单教训一下就算了事。他做梦也想不到，事情会越闹越大，一路牵扯到公社、公安局，最后竟成了一桩刑事案件。

那张亲手签下的字据，就像一把死死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。事到如今他才彻底醒悟，这事一旦深究起来，就算他不用坐牢，也必定要脱一层皮，这辈子都难以翻身。

乡下人世世代代活在人情世故里，最懂其中道理：蛮横自私的人，向来都是处处为难旁人；心软善良的人，凡事都自己咬牙扛下所有委屈。可这一回，作恶的、受怕的，全都落到了他孟致虎一个人身上。

自从听说张志云真的动身去了北京上访，孟致虎连着好几日坐立难安，怎么都不敢相信。他专门找人当面核实，确认张志云是真的去了京城，心里瞬间慌得没了底。

当初张志云受辱钻胯的画面，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。他心里又悔又怕，悔自己一时逞强、嘴硬赌气，白白惹出这么天大的祸事。若是当初自己心软一点、退让一步，不逼得对方无路可走，不签下那张字据，现如今所有的风波根本就不会发生。

家里的满银凤日日忧心，对着他哭哭争辩：“孟虎子，你莫非要断了自家的后？就算上面逼着要结扎，我拼了命也不会去！咱们家就这一栋破破烂烂的土砖屋，家徒四壁，一无所有，就算真的违抗政策，他们又能把我们怎么样？”

夫妻二人日日争吵，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孟致虎望着破败的家徒四壁，看着哭闹不休的妻子，只觉得天塌地陷，嘴里一遍遍低声念叨：“完了，这下彻底完了。”

满心的绝望裹着他，整夜整夜睡不着觉。王煜生出狱归来找他算账的画面，时时刻刻在他脑子里打转，那沉重急促的脚步声，好像日夜都在耳边回响。

他无数次动过逃跑的念头，想逃离这座困住他的山村，逃离所有的是非风波。可逃去哪里呢？

祖辈父辈世世代代扎根在这湘中山坳里，一辈子没出过远门。自家堂妹孟星芸一个女子，尚且能够远走他乡、自在生活，可他不行。上有老下有小，一大家子的拖累死死绑着他，身无长技，除了种地打猎，半点谋生的本事都没有。

外面改革开放的浪潮轰轰烈烈，城里遍地是机会，可那都是外人的天地，根本容不下他这样土里刨食的乡下人。从前他身居高位、占尽上风的时候，眼高于顶，谁都看不上；如今一朝落难，落魄潦倒，再也没有任何人把他放在眼里。

日夜的懊悔、惶恐、焦虑，压得他身心俱疲。从前那些自私算计、报复旁人的心思，如今全都变成反噬自己的利刃。他越想越怕，越活越颓丧，连好好过日子的底气和勇气，都快要彻底耗尽。

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山村一片死寂，黑漆漆的夜色压在屋顶，也压在他的心上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幻象层出不穷，凉透的绝望浸透四肢百骸，他常常两眼发直，坐在屋门口喃喃自语，模样落魄又凄凉。

这些日子，他养成了一个改不掉的习惯，每日必定要往大队部跑一趟。只有亲眼看着大队的动静，他悬着的心才能稍稍落地。他不敢在家久坐，闷在屋里只会越想越慌，只有出门走动、吹着山野的风，才能稍稍排解心里的郁结。

走投无路之下，他甚至生出了荒唐的念头。自己接连生了三个女儿，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，他满心都是想要一个儿子的执念。为了赌一个传宗接代的希望，他竟然盘算着，把三个女儿悄悄送给城里有铁饭碗、办了独生子女证的人家。

他心里早早物色好了几户人家，暗暗记好了地址。打算趁着深夜天黑，或是凌晨天未亮的时候，悄悄把孩子放在人家门口，神不知鬼不觉。他甚至天真地想着，等女儿长大成人，来日还有相认的机会。

人心都是肉长的，每每想起这个荒唐的打算，他自己也吓得心惊肉跳。夜里山里野狗成群，蚊虫肆虐，他怕孩子被野狗伤害，怕孩子受冻挨饿，怕出半点意外。一想到这些，他双腿发软、心口狂跳，整夜惴惴不安。

可执念终究压过了良知，他不到黄河心不死，一门心思就想要个儿子，为了这个执念，什么风险、什么亏欠，全都抛在了脑后。

表面上，他装作顺从政策的样子，老老实实陪着妻子去卫生院上环，演足了配合工作的模样，骗过了村里所有人。可从卫生院回家的当晚，他就铤而走险，趁着夜深人静，凭着一把简陋的钳子，私自偷偷取下了妻子体内的节育环。

做完这件事，他心底生出一丝虚妄的欢喜，总觉得自己还有希望，还能盼来一个儿子，弥补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

可自从签下那张字据开始，他的日子就再也没有安稳过。千头万绪的心事缠成乱麻，日夜煎熬。他最怕自己私自取环的事情败露，最怕之前算计旁人的勾当被人揭穿。日日提心吊胆、夜不能寐，哪怕日子过得煎熬，他依旧不肯放下执念。

谁也没有想到，局势变化得如此之快。远在北京的调查组，竟然千里迢迢来到这座偏僻的湘中山村，专门彻查过往的旧案。王煜生的冤案眼看着就要平反昭雪，沉冤得雪。

这般大的阵势，直接震懵了村里所有人，更是吓得孟致虎魂飞魄散。他心里清清楚楚，当初的诸多事端、作假举证、构陷牵连，全都有他的手笔。一旦调查组彻查到底，公安局追责下来，他根本无从辩驳，罪责难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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