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梦醒（1/2）

锦江两岸的山野，已然不复往日荒芜。沟谷与山坡之上，到处铺着深深浅浅的一片新绿。暖风从河面缓缓吹过来，拂过漫山刚抽芽的草木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。站在山边远远望去，层层叠叠的绿意顺着山势蔓延到锦江边，河水静静流淌，年年岁岁不变。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庄稼人，守着平淡的烟火，过简简单单的家庭日子，安安稳稳走完这一生，这也是很多山民心中所追求的人生归宿。

只是孟星芸的人生，注定困不住在这片山水之间。

孟星芸跟着大哥大嫂办完母亲的丧事，一路辗转，辞别湘西故土，南下到了深圳。火车一路向南，窗外的风景从连绵青山慢慢变成平坦开阔的平地，楼房渐渐多起来，人声喧嚣，空气里都浮动着一股和老家截然不同的热闹气息。当她再度见到张志云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，她的心底翻涌着万千滋味，胸腔里那颗早已冷却的心，仿佛又被丝丝暖意慢慢融化，心脏重重地、有力地跳动起来。

时隔许久再见，张志云还是记忆里的模样，眉眼沉稳，身上带着踏实可靠的气质。这么多年埋藏心底的思念，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。她多想一头扑进他的怀里，痛痛快快大哭一场，把这些年积压心底的思念与苦楚，尽数倾诉出来。那些独自熬过的难、夜里偷偷流下的眼泪，还有一路跌跌撞撞受的委屈，好像只有对着他，才能毫无保留地说出口。

可理智又将她拉回冰冷的现实。

张志云早已和张田彩成家，膝下还有活泼康健的孩子，那是她再也无法介入的生活。一家人三餐烟火，孩童嬉笑打闹，日子安稳，那是属于他们完整的小家。方才心底刚刚燃起的一点念想，瞬间就被现实兜头浇下的冷水浇灭。眼中周遭的景色，也跟着一下子黯淡失色。身旁那一朵圆圆的山茶花已经萎落，花朵无力垂挂在枝叶间，好似一位饱经悲伤、心力交瘁的妇人。望着这般景致，只觉自己与这残花同病相怜。

她孤身一人行走在沉沉的黑夜里，身子微微发颤，浑身发冷，心底满是说不尽的无奈。前路茫茫，看不清方向，不知何去何从，满心迷茫堵在胸口。抬眼望向四周，街头冷冷清清，昏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仿佛整个世间都要将自己抛弃。脚步缓缓停下，万般情绪涌上心头。

风掠过街边的行道树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低声叹息。她静静站在路边，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，心里反复掂量。她不能去打扰张志云现下安稳的日子，过去的情分早就随着岁月翻篇了。她只能够在心底默默祝愿张志云，愿他往后日子安稳顺遂，福满家和。

这一场短暂重逢，像一场短暂的幻梦。梦醒之后，人还是要往前走。

孟星芸自从离开张志云之后，便投奔到大哥大嫂身边，辗转来到经济特区深圳。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这片土地，到处都在盖新厂房、修马路，无数外地人背着行囊涌到这里，寻找谋生的出路。经大哥介绍，她到一位上级领导袁司令家中做家政保姆，平日里主要负责打扫屋内卫生，打理修整屋外的小花园。

袁司令家中人口多，另外还雇了一位专门做饭的阿姨，所以她手上的活计还算轻松。每日打扫屋子、修剪花草，按时做完分内事，余下的时间就属于她自己。比起在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，这份工已经安稳不少，可孟星芸心里清楚，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
一得空闲，她便抓紧时间读书看报。白天忙完家务，别人歇晌闲聊的时候，她就搬一张小板凳坐在院子角落，捧着书本一字一句慢慢研读。凭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刻苦劲头，她报考了深圳一所大学的夜大。转眼已经读了三年，再过一年，就能够拿到大学的毕业证书。

无数个安静的午后，她坐在花园的栀子花丛边看书。花瓣淡淡的香气萦绕在身旁，书页上的文字一点点拓宽她的眼界。她心中暗自盘算，等到毕业那一天，便再也不想做保姆。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，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讨生活，处处要看人家脸色。尤其是每逢周末，袁司令家中宾客满堂，一屋子的来客，大多都是有身份的人。满屋谈笑寒暄，每到这种时候，更叫她心里七上八下，忐忑不安。

时常要和这些上层人物打交道，说话行事都要处处小心谨慎，一句话说错，便容易惹人闲话。她盼望着等到学成之后，能够应聘进入合资或是外资企业，做一名办公室管理人员。听说那边的薪水，要比做保姆高出好几倍，不用整日弯腰打扫，靠知识和手艺立足，这是她心底真切的向往。

她是个骨子里独立要强的女子，清楚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与生活境况。该做工的时候踏实做工，不偷懒不推诿；对自己也从不会吝啬，心中藏着属于自己的奋斗目标与人生理想，从来不会迷失前进的方向。身边不少相熟的老乡、街坊都劝她，说她条件不差，可以慢慢再找一个人相伴，开启新的恋情。

可每当别人听闻她离过婚，曾经有过一段婚姻，生过身体不健康的孩子，便都毫不犹豫地远远躲开。流言闲话悄悄传开，有人私下议论她命不好，有人觉得她身上担子太重，不愿沾惹。任凭她拿出满腔热忱主动靠近，想要好好相识相处，她也无比渴盼幸福，盼着事事都能得一个圆满的结局。于是她拼命地追寻，不停去寻觅，可命运却常常事与愿违。很多时候，她的努力都如同斗败的星星，徒劳无功。一次次期待，又一次次落空。

碰壁的次数多了，她慢慢想通。她只能把全部的心思与精神，尽数投入读书学习与干活谋生之中。只有这样，她才能看见一丝希望。书本不会辜负她，学到肚子里的知识，是谁也拿不走的底气。

白日里她要操持繁杂的家务，擦地板、整理房间、修剪园子里的草木，忙完这一桩又一桩。到了夜里七点多钟，又得匆匆赶去夜校听课学习，一直到夜里十一点钟，才能够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住处歇息。当然，能够去夜校读书这件事，事先也必须征得袁司令一家人的同意。

袁司令是革命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干部，过去也曾短暂受过冲击，度过一段特殊日子。没过多久，凭着早年立下的无数功绩，七八年时他便重新回到工作领导岗位。他为人刚正耿直，是个软硬都不吃、不看人情世故的硬气老汉。待人却又温和可亲，平易随和。

平日里袁司令坐在院子藤椅上喝茶，看见孟星芸捧着书本苦读，十分赞同孟星芸读书上进，还风趣幽默地说道：“多补充一点文化知识是很对的，水往低处流，人要往高处走，高处不胜寒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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