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赵老憨的不幸(2/2)
保民被母亲的眼神刺醒了。抹了一把脸,用尽全身力气爬上陡坡,疯了似的朝村里跑。羊肠小道此刻变得无比漫长,肺像要炸开,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咚咚的心跳声。
保民一头撞进邻居赵老六家的院子。
赵老六正在劈柴,看见保民煞白的小脸、满身的泥土血污,吓了一跳。
“六叔!六叔!我爸……我爸他……”保民语无伦次,眼泪又涌出来,“在后山大石片
赵老六手里的斧头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他吼了一嗓子:“出事了!老憨出事了!”冲出院子,挨家拍门,喊了几个壮实的本家汉子。没人多问,拿上绳子,找了两根结实的木杠子,跟着保民就往山上跑。
当众人来到山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几只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、陡峭的山路上乱晃。
等他们艰难地下到石窝子,看到眼前的景象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冯哑巴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守在丈夫身边,像一尊凝固的、悲伤的雕塑。看到人来,她才微微动了一下,眼睛死死盯着他们。
一个老些的汉子探了探赵老憨的鼻息,又摸了摸脖颈,沉重地摇摇头:“怕是……没了。”
众人沉默。山风呜咽着穿过石缝。
“抬回去吧。”赵老六哑着嗓子说。
用绳子小心地把赵老憨僵硬的身体捆在木杠上。石窝子狭窄陡峭,往上抬更是艰难。四个人,前面两个,后面两个,手电筒的光照着脚下巴掌大的地方,一步一步,挪动得极其缓慢。汗水湿透了衣衫,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。冯哑巴跟在最后面,手脚并用地爬着,几次滑倒,又立刻爬起来,眼睛始终没离开前面那具被捆缚抬起的躯体。
抬回家,放在堂屋那张破旧的门板上,点上一盏昏暗的油灯。
赵老憨静静地躺着。头上那片凝固的黑色,在跳跃的灯影下,显得格外狰狞。村里闻讯来的老人女人们围在一旁,抹着眼泪,低声议论。还原出事的过程并不难--大石片那地方,中午日头一晒,表面的浮土碎石本就滑,赵老憨大概是脚下一滑,从石片边缘溜了下去,头撞在
山里这样的意外,不算稀奇。只是落在这本就艰难的一家人头上,显得格外残酷。
“可怜啊……老憨这一走,留下个哑巴媳妇,拖两个娃,可咋活……”
“保民才十二,为民……这日子,眼看着是要塌了。”
叹息声,低语声,像冰冷的雾气,弥漫在昏暗的屋子里。
冯哑巴不哭了。她只是呆呆地坐在丈夫脚边的矮凳上,握着他一只冰冷僵硬的手,贴在自己泪痕已干的脸上。眼神空空洞洞的,望着门板上的丈夫,又像是透过他,望着深不见底、漆黑一片的未来。
保民搂着吓得直哭、还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的弟弟为民,站在母亲身边,肩膀微微耸动。父亲那件沾了泥土血污的深蓝色粗布上衣,还散发着熟悉的、汗与烟草混合的气味--可穿这衣服的人,再也不会醒来,再也不会在天蒙蒙亮时起身剁草料,再也不会在暮色中赶着羊群归来了。
屋外,是豫西重重无尽、沉默的群山。
屋里,是凝固的血,冰冷的躯体,和一个哑巴女人、两个孩童,骤然被抛入无边黑暗的命运。
羊圈里的羊,似乎感应到什么,发出几声不安的“咩咩”叫唤,又被吞没在浩荡的山风里。
这风,吹了千百年,还要继续吹下去。
吹过这山顶上的孤屋,吹过石窝里那块曾浸透鲜血的石头,吹过这个刚刚被死亡撕裂的、名叫赵家湾的小山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