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雪夜消失(1/2)
赵老憨坟头的土还没完全沉实,新的磨难已经像藤蔓一样,悄无声息地缠绕上这个风雨飘摇的家。冯哑巴的沉默,从此不再仅仅是因为不能言,更添了一层厚重的、化不开的悲伤。她像一架突然被抽走了主发条的时钟,虽然还在勉强走动,但每一步都滞重、迟缓,透着随时会停摆的疲惫。
保民接过了放羊的鞭子,用他稚嫩的肩膀分担了一部分家务。他赶着羊群早出晚归,努力辨认草药,跟着收购贩子讨价还价,尽管常常被不耐烦地呵斥或刻意压低价钱。他尽力了,但他毕竟只有十二岁。
但家里的其它农活,如圈舍修缮、耕种土地、家里的一日三餐、缝补洗涮、照料更小的为民……所有这些,最终,都沉沉地压在了冯哑巴瘦削的肩背上。
她几乎不再有片刻停歇。天不亮,保民起床时,灶膛里的火已经燃起,锅里咕嘟着稀薄的粥。保民上山后,她送为民去育红班。下午,她可能要跪在屋后那块贫瘠的菜地里,一点点地除草、松土,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,顺着她过早爬上皱纹的脸颊滑落,滴进干渴的土里。傍晚,她又要忙着做饭,等待放羊归来的保民和放学的为民。
她吃得很少,常常是孩子们吃完了,她才就着一点咸菜,默默喝掉碗底剩下的粥汤。夜里,油灯下,她缝补着一家人破旧的衣服,针脚细密,却常常缝着缝着就停下来,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,眼神空洞,然后迅速抬手抹一下眼角,继续手中的活计。她的腰身更佝偻了,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黄,只有颧骨处因为长期在山间劳作,被风吹出两团洗不掉的红晕。
保民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他抢着干更多活:“妈,柴我去打。”“妈,你歇着,我来挑水。”可冯哑巴总是固执地摇头,把他推开,或者用急促的手势告诉他:你去温书,去看羊,这些活儿妈能干。她心疼儿子,觉得已经剥夺了他上学的权利,不能再让他被无尽的杂役拖垮。她把所有的苦和累,都默默吞咽下去,仿佛那是她作为母亲、作为未亡人,必须承担的责罚。
有时,在劳作间隙,她会突然捂住心口,脸色霎时变得灰白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不得不扶着墙或树干,急促地喘息好一阵子,才能慢慢缓过来。这是老毛病了,早年落下的,赵老憨在时,总会提醒她别太累,攒点钱也说去看看,但总是被更紧迫的用钱处挤掉。如今,这隐疾如同潜伏的阴影,在极度疲累和巨大悲恸的催逼下,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,每次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。
保民发现过几次,吓得声音都变了调:“妈!你咋了?”冯哑巴总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摆摆手,示意没事,喘匀了气,又继续手中的活计。保民提过找大夫,冯哑巴的头摇得像拨浪鼓,手指坚决地指向羊圈,指向米缸。意思是哪有余钱看那看不好的病?保民不敢深劝,他知道,家里每一分钱,都拴在弟弟的学费和明天的口粮上,拴在那群羊身上。他只能更拼命地干活,希望能多分担一点,再分担一点。
季节从深秋转入寒冬。豫西山区的冬天,风格外凛冽,像刀子一样,能割透单薄的衣衫。农活少了些,但寒冷本身就成了需要全力抵御的敌人。茅草屋四面透风,取暖的柴火消耗巨大。
那天早上,天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。冯哑巴比划着,要去山上弄些过冬的柴火。
保民放下手里的活计,比划着说:“妈,我去。你歇着。”
冯哑巴摇头,指了指他的羊鞭,又指了指门外--你去放羊,柴火我去弄。
“妈,天不好,说不定要下雪。”保民急了。
可冯哑巴已经拿起了背篓和柴刀,眼神里有种不容商量的固执。她拍了拍保民的肩,又指了指为民上学的方向,意思是快去送你弟,别耽误了。然后,她转身朝山上走去,脚步虽然缓慢,却透着一股倔强。
保民站在院门口,看着母亲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,心里莫名地涌上一阵不安。但他不敢追,他知道母亲的脾气--她决定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
他把为民送到村口,看着他跟同学一起往学校走,便匆匆赶回家,想着快点把羊赶上山,早点回来接母亲。可羊刚出圈,天上就开始飘雪花了。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几片,很快便密了起来,鹅毛似的,铺天盖地往下落。
保民在近处放了一会羊。心里一紧。他把羊赶回圈里,抄起一件蓑衣就往外跑--得去接母亲。
可他刚跑到门口,又猛地站住了。
他站在雪地里,望着两个方向--一边是上山的路,母亲不知走到了哪里;一边是下山的路,弟弟过会就该放学了,还在学校等着人去接。雪越下越大,山路很快就被大雪覆盖了。
他咬了咬牙,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跑去。先接弟弟,再一起上山找妈。妈是大人,走得慢,应该会找个地方躲雪的。他这么安慰自己。
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每踩一步都是一个深坑。保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学校,教室里只剩下为民和另外一个孩子,缩在门口瑟瑟发抖。老师正发愁怎么送他们回去,看见保民来了,松了口气。
保民把蓑衣披在弟弟身上,拉着他的手往家走。风裹着雪片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为民的小脸冻得通红,但紧紧咬着嘴唇,一声不吭。他知道,哥哥来了,就没事了。
好不容易回到家,推开院门--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羊在圈里不安地走动。灶膛是冷的,锅是空的。母亲的背篓没有靠在墙角。
她还没回来。
保民的心猛地往下沉。他把为民推进屋里,手忙脚乱地点上油灯,塞给他一个冰冷的红薯:“在家等着,哪儿也别去。哥去找妈。”
为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小眼睛里满是恐惧:“哥,我怕……”
保民蹲下来,看着弟弟的脸,声音尽量平稳:“不怕。哥一会儿就回来。你把门关好,谁叫也别开。”
他拿起靠在门边的铁锨,一头扎进漫天的大雪里。
山路已经看不清了。原本熟悉的小道被雪埋得严严实实,一脚踩下去,雪没过了膝盖。保民凭着记忆,一步一步往母亲常去砍柴的那片山坡挪。风在耳边呼啸,雪片子打得他睁不开眼。他边走边喊:“妈--!妈--!”
只有风声回应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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