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雪夜消失(2/2)
那片山坡到了。没有人。柴刀不见,背篓不见。只有几根刚砍下的树枝,半埋在雪里,像是被人匆匆丢下的。
保民顺着山坡往上爬,边爬边喊。嗓子喊哑了,就换口气继续喊。雪越积越深,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,爬起来再走。手冻得没了知觉,脸冻得发木,可他不肯停。
不能停。妈还在等着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天彻底暗了下来。雪还在下,根本没有停的意思。保民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原里,四面八方全是白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他喊不动了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每喘一口气都疼。
他想起弟弟一个人在家,想起那间四处透风的破屋,想起为民缩在墙角的样子。
他跪在雪地里,冲着茫茫的夜空,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喊叫:“妈--!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雪,无穷无尽的雪,沉默地落在他身上,落在这苍茫的伏牛山里。
保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。他只知道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为民一下子扑过来,抱住他的腿,放声大哭。他低头看了看弟弟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,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他瘫坐在地上,靠着墙,望着门外那片白得刺眼的雪,一动不动。
那一夜,他没有睡。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,等着。等雪停,等天亮,等母亲推门进来,拍拍身上的雪,把背篓放下,然后像往常一样,去灶台边生火做饭。
可门始终没有响。
第二天一早,雪停了。保民跑到村里,挨家挨户地拍门,比划着告诉大家:我妈不见了,昨天上山砍柴,到现在没回来。
村里人吃了一惊。赵老六二话不说,又招呼了几个壮实汉子,带上绳索和干粮,跟着保民上了山。他们搜遍了冯哑巴常去的那片山坡,搜遍了附近所有的沟沟壑壑,连山门下方那片平地都找了好几遍。可是没有。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搜山的人越来越多,范围越来越大,可冯哑巴就像被这场大雪吞没了一样,消失得干干净净,无影无踪。
村里人开始私下议论。
“你说,那冯哑巴,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啥?”
“会不会是……回去了?”
“回哪儿去?”
问话的人没有回答,只是朝山门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关于冯哑巴是山神女儿的传言,这下算是彻底坐实了。有人说,她是被山神召回去了,毕竟仙凡有别,尘缘一尽,自然要归位。也有人说,她不是失踪,是现了原形--那天的大雪,本就是山神来接她的。还有人说,在冯哑巴失踪的那天夜里,有人看见石门上方那块方石亮了一下,像是有道光闪过,只是雪太大,看不真切。
保民听到这些话,不再像之前那样气得发抖。他只是沉默,沉默得像一块石头。
半个月后,雪化了。保民一个人又上了山,把母亲失踪的那片山坡走了无数遍。他找到了那把柴刀,埋在枯叶和残雪来,把背篓抱在怀里,像抱着母亲最后的温度。他就那么跪着,跪了很久,直到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血一样的红。
母亲找不到了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她就像一阵风,来过,又散了,只留下两个孩子,和一座空荡荡的破屋。
凄惨的命运,如同这冬日豫西山区铅灰色的天空,沉重地、彻底地,降临在了赵保民和赵为民这两个孩子的头上。前路茫茫,风雪载途,他们能依靠的,只剩下彼此,和那尚未被苦难完全压垮的、顽强的求生意志。
群山沉默。
山门沉默。
只有风,还在吹。吹过那片母亲消失的山坡,吹过那间没了大人的破屋,吹过两个孩子的身影--一个十四岁,一个十岁,站在院门口,望着远方。
那个方向,是母亲最后走去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