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天机破(2/2)
俗话说,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吴留道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了,腿脚不利索了,眼睛也花了,连烟都抽不动了。他挣扎再三,停下了脚步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雪莹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雪莹也停下来,看着他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“闺女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这一辈子替人算命,看宅子,可以说尽心尽力。可有一件事,一直是我心头的结。你瞧,我现在这般模样,这幅光景,也许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。”
雪莹扎住自行车,扶着他,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。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,可她心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。
“闺女啊,”吴留道抬起头,看着她的脸,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,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流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雪莹愣住了。
“你根本不是什么天煞孤星。”他摇了摇头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这都是赵天成授意我这么说的。”
雪莹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“当时赵天成找到我,说让我去山门下赵老憨家,也就是你家,给你算命。他交代我一定要说你是天煞孤星。”吴留道抹了一把眼泪,“他塞给我两条花城烟。闺女,我是老烟鬼,平时买烟都是几颗几颗地买,哪见过那么多烟。当时我就听了他的话,给你批了个天煞孤星。”
雪莹坐在石头上,一动不动。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吴留道。她想起他说“你这命硬”“天煞孤星”“不能轻易嫁人”时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。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心,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,冷得发抖。她信了,她真的信了。可现在,她知道了。一切都是假的。天煞孤星是假的,命硬是假的,不能嫁人是假的。她不是天煞孤星,她从来都不是。是赵天成,是那个已经死了的赵天成,为了巴结李乡长,为了隔断她和为民之间的联系,设下了这个圈套。他找来了吴留道,让他编造了那个谎言,让她信以为真,让她把为民推开,让为民娶了秋平。她想起赵天成那段时间忙前忙后的样子,想起他笑眯眯地来她家说亲的样子,想起他拍着为民的肩膀说“这孩子有出息”的样子。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好心,以为他是真心为为民好。现在她知道了,他那张笑脸底下,藏着什么。
她坐在石头上,久久不能说话。风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,她觉不着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融融的,可她心里冷得像冬天。她想起为民,想起他跪在她面前说“我只要你”时的样子,想起他在山门下磕头时额头上的血,想起他说“我要娶你”时那双亮亮的眼睛。而她把他推开了,她亲手把他推开了,把他推到了另一个女人怀里。他结婚了,娶了秋平。他们过得好不好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亲手毁了自己的幸福,也毁了他的。她想着想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,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、怎么都止不住的哭。她的肩膀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她用手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出来,低低的,闷闷的带着些许的凄惨。
吴留道坐在旁边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他的眼泪也在流,可他不敢擦。他知道,他犯下的错,不是哭一场就能弥补的。他害了这个女人一辈子,害了这个女人被人看不起,害这个女人背负了沉重的思想包袱。他不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,可他知道,一定很苦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对不起”,可他知道,对不起没用。他只能坐在那里,陪着她,等她哭完。
雪莹哭了很久,哭得眼睛肿了,嗓子哑了,浑身没了力气。她坐在石头上,望着远处的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想恨赵天成,可他死了。她想恨吴留道,可他老了,快死了。她恨谁?她只能恨自己,恨自己太傻,太容易相信人,太轻易就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别人。她擦了擦眼泪,深吸了一口气。她转过头,想跟吴留道说点什么。可身边空了。吴留道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走了。他从后架上拿走了自己的蛇皮袋,悄悄地走了,连声招呼都没打。雪莹站起来,往路上看。远处,一个佝偻的身影,背着蛇皮袋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走得很慢,走几步歇一歇。她没有追上去,她不想追了。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她站在路边,看着那个背影,看着它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她的嘴撇了撇,压抑了许久的痛苦,再也控制不住了。她蹲下来,抱着自己,失声痛哭。那哭声,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,惊起了路边的几只鸟,扑棱棱地飞走了。她哭自己这些年的苦,哭自己那些不敢想又忍不住想的夜晚,哭自己亲手推开的幸福。她哭保民,哭为民,哭自己。她哭够了,站起来,擦了擦脸,骑着车,往家走。
她骑得很慢,她走到山门下,停下来,望着那座沉默的山门。她看着它,站了很久,想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从今往后的路,她该怎么走?她只知道,她的命,不是天定的。是人为的。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,和那个快死了的人,一起改的。她恨他们,可她更恨自己。恨自己太傻,太容易相信人,太轻易就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别人手里。她不知道,这个错,还能不能挽回。她只知道,为民已经结婚了,秋平怀孕了,一切都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