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0章 苦涩的胜利(1/2)
迷雾谷的风是冷的。
裹着未散的血腥气,一遍遍扫过帐篷外的空地。
彭晚在风口站了许久,指尖沾着的淡淡血渍,被冷风吹干,凝在指缝里,洗都洗不掉。
直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王铁柱低着头走到他身后,嗓音沙哑得发沉:“先生,伤亡数统计完了。”
彭晚缓缓收回目光,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,转身走进临时指挥部。
简陋的木桌摆在帐篷正中,一张作战地图平铺其上,炭笔勾勒的箭头密密麻麻,纵横交错,布满了整片山谷。
帐内几名军官闻声起身,神色皆是一片凝重。
“坐。”
彭晚抬手示意,声音听着平静,却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。他走到地图前,指尖轻轻抚过满是划痕的纸面,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混着药味与血腥味的空气,拿起桌上的炭笔,重重圈住迷雾谷三个字。
“汇报战况。”
他握笔的五指死死收紧,指节绷得泛白,透着骇人的青白。
老文书捧着厚厚的名册,指尖微微发颤,低头沉声念道:“此战大捷,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,重伤四百八十六人,轻伤一千零五十四人。”
他顿了顿,喉头滚动,声音压得更低:“第三营损耗最惨。满编五百将士,打完这一仗,还能提刀作战的,只剩一百二十三人。”
话音落地,帐篷里瞬间死寂。
落针可闻。
咔嚓。
一声脆响骤然打破沉寂。
彭晚手中的炭笔,硬生生从中间断成两截。
半截炭头掉在地图上,滚了两圈,留下一道黑乎乎、狼狈的痕迹。
“继续说。”
彭晚垂着眼,遮住眼底的通红,语气依旧平稳,听不出半点波澜。
另一名军官上前接话,语速极快:“缴获颇丰,完好铠甲三千二百副,各类兵器一万四千余件,火铳三百二十支、火药八百斤。粮草储备,足够五千人食用三月。战马四百余匹,可直接征用的有二百七十匹。”
纸面数据,光鲜亮眼。
是一场实打实的大胜。
可彭晚的脑海里,反复盘旋的只有一组数字。
一千二百三十七。
一千二百三十七个鲜活的人。
有他从崇文书院一手带出来的学生,有苗疆投奔而来的农夫、矿工、猎户。
他们听过他的道理,信了他口中人人平等的世道,甘愿提着脑袋跟着他造反。
如今,却永远留在了阴冷潮湿的迷雾谷里,再也见不到来日的天光。
彭晚沉默良久,沙哑着嗓子开口,字字郑重:“拟定抚恤章程。”
“阵亡将士,按军衔、战功划分,家属抚恤银二十两至五十两不等。重伤致残者,官府按月配发口粮,安排安稳生计。”
“谷口立英烈碑,刻上所有阵亡将士姓名。往后每一年清明,全军全员,到场祭奠。”
老文书面露难色,迟疑着出声:“先生,库房银钱吃紧,这般抚恤,怕是……”
“动用此战所有缴获。”彭晚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喙,“不够的缺口,我找慕容晴补齐。”
“这是底线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“是!”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军务有条不紊推进。
彭晚端坐主位,一条条指令脱口而出,清晰利落,条理分明。
命王铁柱清剿谷内残余敌寇,整编俘虏,分类封存所有缴获物资。
令各营立刻清点人数,重新编组,紧急补充新兵。
抽调人手,在谷口与两侧山崖加急修筑防御工事,严防曹化淳残部反扑、朝廷援军突袭。
遣多路斥候,探查方圆五十里所有动静,全天候警戒。
帐内所有人各司其职,无人敢懈怠半分。
所有人都以为,他们的主帅沉稳冷静,心志如铁。
只有彭晚自己清楚。
连日血战,伤亡惨重,无数将士埋骨山谷,他心里早已重压千斤。
只是他不能乱。
数千将士盯着他,他是所有人的底气,他一旦垮了,这支拼尽全力换来胜利的队伍,就真的散了。
一众军官领命退去,帐篷瞬间空旷下来。
彭晚重重靠在椅背上,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先生。”
轻柔的女声在帐口响起。
彭晚抬眼,看见赵灵溪立在门口。
她一身素色布衣,长发简单挽起,眉眼间尽是长途奔波的疲惫,唯独一双眼睛,清亮依旧。她身后跟着贴身侍女春兰,亦是一身简装,眉眼恭谨,手上还拎着干净的布巾与热水器皿。最末,站着一身苗疆服饰的少女阿依朵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彭晚起身。
“听闻迷雾谷开战,又听说你受了伤,我放心不下,连夜赶了过来。”
赵灵溪快步走近,目光立刻落在他包扎的肩头,眼圈瞬间泛红: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只是皮外伤,无碍。”彭晚淡淡带过,视线落向阿依朵。
阿依朵抿了抿唇,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,认真道:“我阿爹让我来。黑石部落与你们是盟友,盟友有难,我们理应相助。部落让我带人手和草药过来,帮忙救治伤员。”
彭晚颔首,心生暖意:“替我谢过大巫医,多谢黑石部落援手。”
赵灵溪转头看向帐外人声嘈杂的救护所,轻声道:“那边伤员太多,医官分身乏术。我和春兰过去搭把手,总能多帮几个弟兄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阿依朵立刻应声,“我们苗疆擅长治外伤、解瘴毒,能帮上忙。”
彭晚看着三个姑娘义无反顾的模样,心头五味杂陈。
感激、愧疚、暖意,交织缠绕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连日血战,死伤无数,所有人都在硬撑着活下去、撑着稳住残局。
“去吧。”
他轻轻点头。
三人不再多言,转身快步赶往救护所。
帐篷彻底安静下来。
彭晚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,连日作战的疲惫、心底的煎熬,尽数翻涌上来。
救护所里,一片人间炼狱。
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苦涩的药味,死死弥漫在空气里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临时搭起的木板病床密密麻麻,躺满了满身伤痕的伤员。
低低的呻吟、压抑的哭泣、急促的喘息,此起彼伏,从未断绝。
医官和学徒来回穿梭,手脚不停,换药、包扎、喂药、止血,忙得脚不沾地,人人脸上皆是憔悴苍白。
苏清月守在最里侧的救治区,这几日不眠不休,死守着重伤将士的性命。
她指尖捏着银针,不停为重伤伤员施针稳脉,眉头紧锁,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,整个人早已透支,全靠一股韧劲硬撑着。
“清月姐姐。”
赵灵溪轻步走入,压低声音唤了一句。春兰紧随其后,进门便熟练放下手中物件,默默收拾起床边杂乱的绷带与药碗,动作利落沉稳。
苏清月抬头,看见两人与阿依朵,疲惫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:“你们来了,太好了,这边人手实在不够。”
阿依朵上前一步,快速查看了几名伤员的伤口,鼻尖轻嗅空气里的药味,眉头骤然拧紧:“很多伤员伤口感染,染了谷中瘴毒,普通草药压不住。”
“我真是束手无策。”苏清月声音沙哑,满是无力,“迷雾谷瘴气浓重,不少将士外伤未愈,又中瘴毒,高热不退,我试了数套方子,效果甚微。”
阿依朵语速急促道:“我们部落专治瘴毒外伤,有一味秘制药材可解此症。主药是七叶鬼针草,搭配血蟾酥入药,能拔毒退热,专治山谷瘴毒、创口瘀黑感染。”
“七叶鬼针草……血蟾酥……”苏清月低声默念,快速梳理脑中所知,“普通鬼针草常见,但七叶变种极为稀少,血蟾酥更是难得。”
“没错。”阿依朵点头,语气凝重,“必须是五月初五正午毒蛇沼泽产出的金线蟾分泌物,晒干研磨而成。药材极珍,只有我们部落药库存有少量存货。”
“药材在哪?”苏清月立刻追问。
“在黑石部落。”阿依朵摇头,“快马往返,最少也要三天。”
三天。
苏清月看向床上高热昏迷的重伤将士,眼底光亮瞬间黯淡:“很多重伤弟兄,撑不过三天。”
僵局瞬间凝成。
帐内几人脸色发白,束手无策。
“我去!”赵灵溪骤然开口,语气决绝,“我马速快,日夜兼程,两天就能赶回来!”
“不行。”苏清月立刻否决,“沿途有溃散官军、山贼流寇,孤身赶路太过凶险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赵灵溪急得红了眼,“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些弟兄毒发离世?”
就在这时,一道沉稳利落的女声,从门口骤然传来。
“我去。”
众人回头。
慕容晴立在帐门,一身干练骑装,长发高束成马尾。衣衫沾满尘土,面容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,唯独一双眼眸,锐利清亮。
她肩上背着药箱,身后跟着一队护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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