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2章 苗疆的裂隙（2/2）
说话的是岩松长老。
他是寨中辈分最高的老人，满头花白，满脸褐斑，手中蛇头拐杖重重往地上一磕，带着十足的怒气。
“眼下大祸临头，赤炎、青木封路劫商，步步紧逼，就因为我们收留了你们汉人！”
“彭先生，你给我们一句实话，这件祸事，你打算怎么了结？”
一瞬间，满屋所有目光齐刷刷盯在彭晚身上。
质疑、愤怒、恐惧、侥幸……种种情绪交织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彭晚抬眼，坦然迎上众人视线，声音沉稳：“祸事因我新潮堡而起，所有后果，我一力承担。”
“承担？”岩松长老冷笑一声，满脸不屑，“你拿什么承担？”
“赤炎、青木两部战力强盛，再加上白水、黄岩依附，联军足足五千可战之士！”
“你们新潮堡新兵混杂，满打满算不过四千兵力。就算加上我们黑石部落，人数依旧劣势！真打起来，我们黑石族人，要白白为你们送死吗？”
话音尖锐，瞬间戳中所有族人的顾虑。
不少族老纷纷点头，眼底的忌惮更深。
彭晚不慌不忙，轻声反问：“岩松长老觉得，只要我们即刻撤走，这场祸事就能一笔勾销？”
岩松长老一滞。
“魏忠贤重金收买各部，目的从不是赶走我们。”彭晚字字铿锵，“他要的，是彻底覆灭新潮堡，更是杀鸡儆猴，打垮收留汉人的黑石部落！”
“今日我们走了，明日他们就会扣上‘私通叛匪、心怀异心’的罪名，举兵踏平黑石寨。到那时，你们无盟友、无退路，死的族人只会更多！”
这番话，让不少摇摆不定的族老脸色骤变。
“一派胡言！”一位中年族老猛地拍案起身，怒声呵斥，“当初我便反对收留汉人！如今整个苗疆都与我们为敌，这一切都是你们带来的！”
“七叔！”阿依朵急忙出声阻拦，“彭大哥他们从未亏欠我们！帮我们治病救人，教我们开垦种田，还给我们送来稀缺铁器！你怎么能忘恩负义！”
“那是他们刻意笼络我们！目的就是利用我们黑石寨的地盘，保全他们的叛军！”中年族老满脸愤然。
双方争执不下，屋内气氛再度紧张。
“够了。”
阿古力终于开口。
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喧闹的屋内，瞬间死寂无声。
他目光沉沉锁定彭晚，鹰眼般的视线仿佛要看透人心：“彭先生，旁人的话难听，却是实情。”
“黑石部落因你们陷入绝境，我只要一句实话。”
“你们革命军，到底有没有能力护住新潮堡，护住我们黑石族人？”
全场屏息，静待彭晚的答案。
彭晚脊背挺直，语气坚定，没有半分犹豫：“有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阿古力追问。
“凭我们迷雾谷一战，全歼两千朝廷精锐重甲兵。”
“凭我们有制式火器，有严明军纪，有百战老兵。”
“更凭我们从不是劫掠为生的流寇，我们是并肩合作的盟友！”
彭晚向前半步，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我们不会逼迫黑石族人浴血厮杀，但外敌来犯，革命军必定首当其冲，与黑石部落共存亡！”
紧接着，他抛出实打实的诚意。
“第一，我们缴获的朝廷粮草，分三成赠予黑石部落，帮族人安稳度过春荒。”
粮食二字一出，不少面露愁苦的族人眼中瞬间亮起微光。苗疆山多地少，每年春荒，都是最难熬的关口。
“第二，新潮堡工匠坊可批量打造农具、刀剑。我们无偿为黑石部落更换战士兵器，为农户添置新农具。”
“第三，此战若起，革命军为主力正面御敌，黑石部落只需负责侧翼支援与后勤。战后所有缴获，你我五五平分。”
屋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。
利弊权衡之下，不少族老的态度，已然松动。
岩松长老脸色铁青，咬牙冷斥：“彭先生好算计！借我们的地盘打仗，最后还要分走半数好处！”
“长老可以细细盘算。”彭晚语气平静，“若无革命军，黑石部落独抗五千联军，胜算几无。侥幸惨胜，也是族老凋零、青壮年死伤无数。”
“与我们合作，族人最小伤亡，换兵器、粮草、战功、地盘话语权。此战之后，赤炎、青木衰败，黑石部落便是苗疆第一大部族。这笔账，并不难算。”
句句务实，戳中要害。
摇摆的族老彻底沉默，无人再反驳。
阿古力手指轻轻敲击椅扶手，沉默良久，终于抬眼。
“条件诱人，但我要眼见为实。”
“首领请讲。”
“三日之内，粮草、铁器全部送抵寨中。”阿古力沉声开口，“我再派五十名青壮，前往新潮堡，学习火器用法与行军战术。”
“可以。”彭晚当即应下，“我再派工匠入寨，帮你们加固寨墙防御。”
阿古力终于起身，伸出右手。
这是苗疆部落，最郑重的结盟礼仪。
彭晚抬手，稳稳握住。
两只手掌相扣，一黑一白，坚定有力。
“黑石部落，与革命军，生死与共。”
“生死与共。”
一句盟约，落定大局。
屋内众人齐齐松了口气。岩松长老满心不甘，却再无反对的立场，只能重重冷哼一声，别过头去。
阿依朵紧绷的小脸终于舒展，眼底重新漾起笑意。
可就在盟约落定的瞬间，楼外骤然传来急促慌乱的马蹄声，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。
一名浑身是汗、满身尘土的苗兵猛地撞进门内，语速极快地用苗语嘶吼禀报，神色惊恐。
阿古力脸色瞬间剧变。
阿依朵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，声音发紧，快速翻译：“阿爹，彭大哥！大事不好！”
“赤炎、青木、白水、黄岩四部联军，还联合了北面最凶悍的狼牙部落！足足五千多战士，已经拔营出征，全速朝新潮堡杀去了！”
她喉间一哽，说出了最致命的消息。
“而且联军之中，掺杂了数十名身着朝廷甲胄的汉人军官！是朝廷的人，亲自带队压境！”
轰！
这句话，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，满屋族人瞬间脸色惨白。
比预估更快、更狠！
魏忠贤，根本没给他们半点休整和备战的时间！
阿古力猛地看向彭晚，眼神凝重如铁：“彭先生，我们的盟约，刚立便要迎大敌。这一战，是死战。”
彭晚松开相握的手，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，眼底没有半分慌乱，只剩凛冽战意。
“王铁柱！”
“属下在！”王铁柱应声出列，身姿紧绷。
“快马回堡，全线战备！”彭晚语速极快，一条条军令脱口而出。
“所有民兵即刻停训，领取枪械弹药！工匠坊不分昼夜，赶制震天雷、箭矢！慕容晴即刻转移全部存粮入地下仓库，一丝不留！”
“是！”
军令落地，干脆利落。
彭晚踏出主楼，山间冷风扑面而来，裹挟着淡淡的硝烟气息。
远处层叠群山云雾翻涌，遮蔽前路，可他分明能看见，五千苗疆联军，正带着刀兵杀气，踏遍山路，奔袭而来。
他翻身上马，勒紧缰绳。
身后是刚刚结盟、全心信任他的黑石部落。
身前，是朝廷官军、五大苗部的合围死局。
彭晚抬眼望向新潮堡的方向，目光锐利如锋。
他原本以为，这只是一场部族纷争。
此刻他才彻底看清——
这是魏忠贤布下的绝杀之局，是压在新潮堡头上，真正的生死裂隙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