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2章 苗疆的裂隙(1/2)
初春的风带着山野微凉,扫过新潮堡的营地。
操练的新兵收声,往来的流民驻足,连巡岗的老兵都下意识顿住脚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牢牢锁在缓步走来的中年儒生身上。
青布长衫纤尘不染,步履稳而缓。明明身处满是尘土、烟火杂乱的军营,他却自带一股江南士林的清雅矜贵,眉眼间藏着审视,不疾不徐穿过人群,直直走向站前的彭晚。
彭晚望着来人,心底了然。
周延儒。
史书上鼎鼎有名的东林清流,江南士林的魁首。一生进退反复,名满天下,也谤满天下,最后更是降了新朝,落得个半生争议。
彭晚微微敛神,抬手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襟,压下心底的思绪,抬步迎了上去,神色平和。
“周先生千里远来,彭晚有失远迎。”
周延儒顺势驻足,抬眼打量彭晚。
少年年纪尚轻,身形挺拔,眉眼沉静,没有乱世枭雄的戾气,也无草莽领袖的粗鄙。
他目光稍移,扫过四周。
简陋的土坯营房排列整齐,往来之人各司其职,没有流民营地的混乱逃窜,反倒透着一股难得的规整生机。
片刻后,他才拱手回礼,语气温润:“彭先生不必客气。我在江南拜读先生的《新潮报》,字字振聋发聩。‘人人皆可为尧舜’、‘天下为公’,这般言论,古今罕闻。我心向往之,故而千里跋涉,专程前来拜会。”
一番话,说得体面周全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彭晚淡淡一笑:“营地粗陋,委屈先生移步了,里面说话。”
二人并肩走进指挥部。
屋内陈设极简,一张长条木桌,几把旧木椅。墙面贴着苗疆手绘地形图,边角泛黄卷翘,一旁还钉着几张《新潮报》的排版草稿。
屋角的炭盆燃着炭火,细碎火星噼啪轻响,一点点驱散初春的寒意。
慕容晴正坐在角落对账。
连日操劳,她眼底乌青浓重,几乎遮不住。听见脚步声,她只抬头浅浅颔首,没有多言,指尖翻飞,算盘珠子脆响不停,片刻不敢停歇。
“先生请坐。”彭晚抬手示意。
周延儒依言落座,视线快速扫过桌面。
摊开的《内部整顿纲要》映入眼帘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他目光凝住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。
沉默几秒,他率先开口:“彭先生。我一路北上入苗疆,见谷外流民遍野,饿殍随处可见。可踏入新潮堡地界,却见人人守序,各司其事。先生治下,确实令人敬佩。”
话音一转,他语气带了几分探究:“只是我心中有一事,始终不解。”
“先生请直言。”
“自古君权天授,天下万民,皆仰君而安。”周延儒目光沉沉看着彭晚,“先生倡共和、废君权,试问无君无臣,何以定秩序、安万民?此举,难道不是动摇天下根本?”
正题,终于来了。
彭晚端起桌上粗陶碗,抿了一口温水。淡淡的土腥味入喉,让他心绪愈发沉稳。
他放下碗,抬眼直视周延儒:“周先生不妨说说,如今大晟的君权,还剩几分用处?”
周延儒一怔,瞬间语塞。
“八岁幼帝困于深宫,手无实权,事事受制于人。”彭晚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“朝堂被阉党把持,魏忠贤一手遮天。地方豪强兼并良田,官吏层层盘剥。百姓流离失所,饿死者不计其数。”
“这般君权,护的是皇室颜面,还是贪官豪强的私利?所谓国本,压的从来都是底层百姓!”
周延儒喉结微动,彻底沉默下来。
他饱读诗书,深谙朝堂弊病,只是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揭开这层遮羞布。
“我所行的共和,从不是毁弃秩序。”彭晚站直身子,指尖轻点墙上的山川地形图,“我要建的,是为民而立的新秩序。权由民出,利为民谋,人人平等,司法公正。”
“比起被阉党操控、压榨百姓的旧朝廷,这,才是真正稳固的国本。”
“可世人皆知,此举是逆天造反。”周延儒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固守的迂腐。
彭晚眼神骤然锐利:“朝廷不为民,便是恶政。推翻恶政,救万民于水火,这不叫造反,叫革命。”
“周先生一路所见,生灵涂炭。若一味愚忠,忠于傀儡幼帝,忠于祸国奸臣,这等愚忠,毫无意义。”
周延儒脸色接连数变,眼底的固执,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就在这时,屋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。
棉帘被人一把掀开,冷风猛地灌进屋内。
阿依朵冲了进来。
苗疆长裙下摆沾满泥污,发丝凌乱,脸颊涨红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双清亮的眸子此刻蓄满了怒火与慌张。
看到陌生的周延儒,她愣了一瞬,却顾不上礼数,转头死死盯着彭晚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:“彭大哥,出事了!”
彭晚心头猛地一沉:“慢慢说,不急。”
“赤炎部落封死了北面所有山路!”阿依朵咬着唇,声音发颤,“我们黑石部落三支通商的队伍,全被劫了!货物抢空,族人个个带伤,狼狈逃了回来!”
她深吸一口气,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。
“还有青木部落放了狠话!说我们黑石部落私藏汉人叛军,招来祸事!限我们三天之内,把你们全部赶出新潮堡!若是不从,他们就联合所有依附部落,彻底把我们黑石部落,从苗疆抹去!”
短短几句话,让屋内瞬间死寂。
唯有炭盆里的炭火,依旧噼啪作响,衬得气氛愈发压抑。
周延儒目光来回扫过二人,眼底惊疑不定,心中已然有了盘算。
彭晚凝眉,指尖微微收紧,压下骤然升起的戾气。
他早就料到魏忠贤不会善罢甘休。
朝廷大军迷雾谷惨败,正面强攻无果,便转头玩起了阴招。重金收买苗疆部落,挑动部族宿怨,利用苗地对汉人的戒备之心,借刀杀人。
赤炎、青木两部,本就和黑石部落积怨已久,如今得了朝廷好处,自然愿意充当马前卒。
“你父亲和族老们是什么态度?”彭晚沉声问。
一提此事,阿依朵的眼泪瞬间滚落。
“族老们彻底吵翻了!”她声音哽咽,“岩松长老带头发难,说当初就不该收留你们,如今全是我们黑石部落遭殃!他逼着我阿爹立刻和你们切割,把你们全部赶走!”
“我阿爹一直没说话,可脸色难看极了……我怕他撑不住!”
局势,彻底恶化了。
彭晚不再迟疑,当即开口:“带我去见你父亲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立刻。”
说完,彭晚转头看向周延儒,语气诚恳:“周先生,突发变故,我需即刻处理。先生暂且在营中歇息几日,亲眼看看我新潮堡的军纪、民生与报馆运作。待我归来,我们再彻夜长谈。”
周延儒起身拱手,神色复杂。
有好奇,有审视,更多的是一种摇摇欲坠的固有认知,正在被撼动。
“彭先生自便,我静待佳音。”
彭晚不再多言,转身跟着阿依朵大步踏出指挥部。
黑石部落的寨子,藏在新潮堡西南二十里的深山幽谷里。
依山而建的吊脚木楼层层叠叠,厚重茅草压着屋顶,处处是苗疆山野风情。原木搭建的寨门粗壮厚重,刻满古老繁复的部族图腾。门口两尊石虎蹲坐百年,虎目圆睁,透着威严。
彭晚只带了王铁柱和四名护卫。
五匹快马疾驰山路,蹄声踏碎山林寂静,惊起飞鸟无数。初春草木抽芽,空气清新湿润,可一行人心中,只剩紧绷的寒意。
一路无话,两时辰后,黑石寨门近在眼前。
守寨的苗兵认出阿依朵,抬手打开寨门。
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彭晚一众汉人身上时,瞬间充满戒备与敌意。
寨门旁聚集的几位白发老人,盯着彭晚窃窃私语,眼神里满是不满与忌惮。
阿依朵无心顾及旁人目光,快步在前引路,直奔首领主楼。
主楼之内,气氛压抑到了极致。
满屋族人,人人面色凝重。
黑石部落首领阿古力端坐正中虎皮椅,年过半百,皮肤黝黑粗糙,额间沟壑纵横。一双眼眸锐利如鹰,周身自带部落首领的威严。腰间弯刀银饰发亮,沉默端坐,便压得满屋鸦雀无声。
两侧十几位族老分坐两旁,神色各异,争吵声刚刚停歇,余怒未消。
烟叶混着草药的味道弥漫全屋,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见彭晚进门,阿古力微微抬眼,没有起身,只淡淡颔首:“彭先生来了。”
“阿古力首领。”彭晚拱手行礼。
“坐吧。”
彭晚在末位空位落座。王铁柱几人立在他身后,手按刀柄,目光警惕扫过全场,丝毫不敢松懈。
彭晚刚坐定,一道苍老干涩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“彭先生来得正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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