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7章 卢象升的观察(1/2)
夜幕沉沉压落,罩住整座新潮堡。
沿街火把次第点燃,橘红火光淌过青石板,拉出一道道冷长暗影。
巡逻士兵列队穿行,脚步沉稳。望见彭晚,众人齐齐抬手行礼。
彭晚微微颔首,步履从容。眼底平静,心底却悬着一丝不落的重量。
暗处风声微动。
沈雪衣悄无声息现身,气息压得极低。
“卢象升回了安置区,闭门不出。整日只翻读《新潮报》,水米未进。”
彭晚望着摇曳的火光,神色无波。
“松禁。”
“往后他想去何处,不触核心机要,一概放行。”
他语气轻缓,却落子笃定。
“暗中引路,顺其自然。让他亲看、亲观、亲悟。不必说教,不必遮掩。”
“是。”
沈雪衣应声,身形转瞬融进浓黑夜色。
晚风微凉,夜空万里澄澈。
星河横贯天幕,亮得刺眼。
彭晚抬眸望天。
他知道,安置区那间闭塞木屋之内,卢象升此刻,必然也凝望着同一片星空。
乱世崩朽,山河残破。
世人皆在寻路。
可到底哪一条,能渡万民出苦海?
翌日破晓。
晨雾缠上山腰,薄薄白霭轻覆山野。
一声清钟,刺破拂晓死寂。
木屋之内,卢象升骤然睁眼。
一线灰白天光挤过窗缝,屋外细碎人声、脚步声次第响起,烟火初醒。
他起身,指尖细细抚过衣摆褶皱。
身上旧军服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细密毛边,却被他打理得平整挺括,不见半分颓色。
推门而出,山风扑面。
清冽入骨,裹着晨露与草木的淡香。
安置区中央空地,数十名青壮已然肃立列队。
黑衣短衫的年轻教官身姿挺拔,口令干脆利落。
“立正!向右看齐!”
卢象升立在屋檐下,双手负背,身姿如松。眸光锐敛,静静审视下方队列。
队伍谈不上规整。
有人膝弯绷不直,有人双肩歪斜,动作生涩、笨拙、处处破绽。
可所有人眼神极亮。
肃穆,专注。
每一人都拼尽全力跟上口令,无一人懈怠嬉闹。
最让他心神微沉的,是参差年岁。
少年、壮汉、白发老者,老幼同列,齐齐躬身受训。
“报数!”
“一!二!三!四!”
喊声高低错落,并不整齐,却字字沉实,落地有声。
报数毕,教官直入正题。
“今日专攻三人小组战术。”
“记住,战场不靠匹夫之勇。三人互掩、互援、互补,先活,再战。”
卢象升眉心微凝。
他戍边十余年,看尽大明练兵章法。
官军重阵型排场、刀弓花式、结阵威仪。
好看,规整,却不救命。
可新潮堡这套练法,全然跳出官军桎梏。
借地形、打配合、交叉掩护。
无半分花架,句句都是沙场活命的硬道理。
“老哥身姿端正,一看便是行伍老人。”
温和声响自侧边传来。
卢象升侧首,见李二牛一身干净蓝布短衫,眉眼质朴,笑意敦厚。
“早年在边关混过几年。”卢象升语声清淡,不叙过往。
“那正好!”李二牛眉眼一亮,顺势开口,“我们今早去半山小学补围墙。老哥若是得空,不妨随我们走走,顺带帮我们长长眼。”
卢象升眸光微沉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瞬。
他心里通透。
世上没有无端的恰巧。
这是彭晚坦荡递来的机会,不藏不避,刻意让他亲眼勘遍这座叛逆之地。
沉默两息,他微微颔首。
“也好。”
新潮堡小学依山而建,五间青瓦木屋崭新洁净,错落依山排布。
恰逢早课。
孩童清亮的读书声破窗而出,穿透薄雾,漫遍山野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”
卢象升脚步一顿,驻足窗下。
教室内三四十名孩童,年岁参差,衣衫朴素,却个个整洁干净,发丝梳理得妥帖安稳。
年轻女先生立在台前,执卷细讲,语气温柔耐心。
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高高举手,脆声发问。
“先生,辰宿列张是什么意思?”
女先生浅笑答疑:“辰宿是漫天星辰,列张是排布四方。天地有序,星河有章,便是此意。”
卢象升静静伫立,面上波澜不惊,心底暗流翻涌。
他守遍大明边关,见惯乱世稚童疾苦。
荒山遍野饿殍,孩童骨瘦如柴。小小年纪便要劳作乞讨,逢兵祸便被抓丁填命,埋骨荒郊,无人问津。
他从未见过这般光景。
世人唾骂的叛逆巢穴里,竟有流离稚童,得以安然读书、知礼明义。
“卢老哥,可是有心事?”李二牛见他久立出神,轻声问询。
“无事。”卢象升压下心绪,低声问道,“这些孩童,皆是本地子弟?”
“不全是。”李二牛笑答,“有军属子弟,更多是流民儿女。彭先生定了规矩,适龄孩童,一律免费入学。”
他抬手指向围墙工地。
“课本纸笔公中出,中午管一顿饱饭。孩子爹娘在此做工挣工分,夜里还能上夜校识字。”
“先生说,要让人人认字,人人睁眼,不做乱世睁眼瞎。”
免费读书,供给笔墨,管饭助学。
卢象升喉间微涩,胸口沉沉发闷。
他年少家贫,父亲一介清贫秀才,倾尽所有,才勉强供他读书。
三度乡试落第,前路断绝,只能弃文从武,远赴边关浴血搏命。
一念旧景失神,掌心骤然一锐痛。
碎石棱角割开皮肉,温热血珠缓缓渗出,染透掌间石块。
“卢老哥!你手出血了!”
卢象垂眸,才知自己失神用力,已然负伤。
他轻轻抬手,语气平淡。
“小伤,无妨。”
“不行!”李二牛不由分说拽住他,“得去医馆清创包扎,感染发炎不是小事。”
新潮堡医馆是两层砖木小楼。
青砖亮洁,白墙素净,比周遭民居规整肃穆数倍。
推门而入,清苦纯粹的药香扑面而来。
没有边关伤兵营里,脓血、腐臭、霉气交织的死寂浊气。
大厅长椅整齐,百姓安静候诊,无人喧哗争抢,秩序井然。
白衣医者往来穿梭,问诊、抓药、包扎,有条不紊。
苏清月正俯身,为老农包扎手臂,手法轻柔娴熟。
闻声抬眸,她面色仍带病后苍白,眼神却清亮笃定。
望见卢象升渗血的掌心,她即刻上前。
“伤口不深,需仔细清创,随我来。”
处置室窗光明亮,器具整齐洁净。
清水细细冲净污血,淡黄药粉轻撒创面。
初时刺痛,转瞬漫开一片清凉,痛感迅速褪去。
“此为何药?”卢象升低声问。
“自配金创药。”苏清月一边缠绷带,一边轻声解答,“三七、白及为主,辅以冰片麝香,止血生肌,远胜官府制式伤药。”
“姑娘专职行医?”
“算不上。”苏清月浅浅一笑,恬淡温和,“从前随老军医学过粗浅医术,此地缺人,便暂且顶上。如今有几位学医先生相助,方能支撑全堡诊疗。”
“诊费如何结算?”
“军民全免,流民只收药材成本。”
苏清月打好结,认真叮嘱。
“贫困难支者可记账,用工分抵扣即可。两日勿沾水,后天复诊换药。”
卢象升颔首道谢,转身离去。
途经病房,门缝透光。
他余光一瞥,屋内木床整齐排布,伤员静静休养,或低语闲谈,或闭目调息,安稳平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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