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暗处的毒牙(1/2)
彭晚立在窗前,静静目送卢象升的身影沿着蜿蜒山道走远。
那人一步步踏入远山雾气,最后彻底消失不见。
窗外日头正好,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新潮堡的街巷。
山下学堂里,孩童读书声清亮稚嫩。街边工坊的打铁声叮叮当当,一声接着一声。
烟火热闹,人间安稳。
任谁看,这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太平景象。
唯独彭晚,心里半点轻松不起来。
他太清楚了。
这份平静,是虚的,是短暂的。
魏忠贤绝不会坐视新潮堡一天天壮大。朝廷的反扑,只会一次比一次凶狠。
彭晚回身落座,提笔凝思,落笔沉定。
纸上四字,字字压心:未雨绸缪。
忽然一阵狂风穿窗横扫,满桌宣纸哗啦啦翻卷乱舞。远处群山瞬间被浓雾吞没,天地间闷沉沉的,压得人胸口发紧。
风雨欲来。
七日光阴,一晃而过。
新潮堡议事厅肃穆井然。
西斜的日光透过窗棂,落在打磨光滑的长木桌上,扬起缕缕浮尘。厅里混着淡淡的墨香、凉茶的清苦,还有窗外桂树飘来的清甜花香。
新栽的桂花开得细碎,满庭暗香。
彭晚端坐主位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。
左手第一位,慕容晴。
一身素白对襟长衫,长发一丝不苟束起。她垂眸看着厚厚的账册,指尖轻捏炭笔,眉眼沉静,带着常年与数字打交道的审慎与克制。
她身侧的陈文,眉目清瘦温和。
最早跟随彭晚的读书人,如今执掌政务司。性子稳,心思细,凡事不求激进,但求踏实落地。
右手边,沈雪衣独坐如松。
一袭黑衣,身姿挺得笔直。
她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自始至终,未动分毫。那双眸子沉静得像深潭,看不出情绪,却自带一股生人难近的凛冽。
阿依朵挨着她坐下。
一身深蓝苗疆服饰,袖口绣着古老繁复的图腾。脖颈、手腕的苗银随轻微动作闪出细碎亮光,安静,却耀眼。
再往下,皆是如今根据地的中坚武将。
苗山硬汉岩山,皮肤黝黑,肩宽背厚,一身悍勇之气。
边军老兵王铁柱,久经沙场,沉稳内敛,见过乱世最残酷的模样。
还有一众从血仗里拼出来的年轻军官,个个腰背挺直,呼吸沉稳,眼底尽是久经战阵的锋利。
人已到齐。
彭晚开口,声音不高,却自然压住全场:
“诸位都清楚眼下局势,今日议事,只论一件事——接下来,我们该怎么走。”
他抬手,指向桌面铺开的新地形图。
墨迹尚新,是工匠连夜赶制。朱砂圈出的疆域醒目刺眼。
短短时日,他们从狭小的黑石部落,硬生生拓出方圆三百里地界,辖七座苗寨、三座汉民集镇,聚居百姓超十五万。
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符号,撑起了新潮堡如今的全部家当。
红点驻军,蓝点学堂,绿点工坊,黄点医馆。
脉络清晰,根基初成。
彭晚轻声道:
“目前正规军两万八,民兵一万二,总兵力近四万。粮草可支全境半年,燧发枪月产三百,震天雷库存五千余枚。”
“看着蒸蒸日上,实则隐患暗藏。”
他抬眼:“进,有风险。守,有隐患。大家直说想法。”
厅内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
片刻后,慕容晴率先出声,语气平稳,却字字实在:
“我的意见,暂缓扩张,深耕固本。”
“这半年扩张太快,地盘铺得太散,人心还没彻底收拢。新归附的几处地界,百姓观望,三座苗寨的寨主更是面服心不服。”
她翻开账册,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收支记录,语气愈发凝重:
“财政压力已经顶不住了。”
“上月军费十二万七千两,本月预估破十五万。可盐铁、商税、农税全数相加,仅有九万两。”
“每月巨额缺口,全靠慕容商会积蓄硬填。钱总有花空的一天,这样撑不住长久。”
陈文紧跟着接话,语气温和,立场却坚定:
“不止财政,民生教化同样拖了后腿。”
“新建三十七所学堂,真正有正经先生的,只有十二所。剩下的,要么是老秀才勉强撑场,要么是识字士兵临时代课。”
“孩子们学的东西杂乱不一,新旧不分。我们喊出新学、新政,却落不到实处,长此以往,民心难聚。”
他抬眼看向彭晚,诚恳道:
“彭先生常说,根基不稳,高楼必倾。我建议,休整一年,养民、育人、稳根基。等全境民心归附、政令畅通、兵精粮足,再图北上,才是稳妥之道。”
厅内几名文官纷纷点头认同。
一名年轻官员低声叹道:“白水寨我去过,好多孩子连字都不认识,真的急不得。”
话音刚落,“啪”的一声!
岩山猛然拍桌起身,一脸急躁,声音洪亮:
“等一年?!”
“我们能等,朝廷能等吗?”
“我不懂你们文官的大道理!我只知道——敌人没退,就不能关起门睡大觉!”
“朝廷刚败给我们,北方又被游牧缠死,兵力四分五裂!这是天赐机会!”
“等他腾出手,调集大军压来,我们这四万人、三百里山窝,根本不够填!”
王铁柱缓缓站起,老兵的嗓音沙哑厚重,带着看透朝堂的沧桑:
“我在边军二十年,太懂朝廷的秉性。”
“你弱,他往死里碾你。你停,他绝不给你喘息。我们现在固守不前,在他们眼里就是胆怯、就是虚弱。只会更快引来围剿重兵。”
阿依朵指尖轻轻叩着桌沿,腕间银饰轻响,清脆细碎,打破僵持。
“苗疆山水险峻,好守,却难发展。”
“山多地少,矿藏有限,人口有限。长久困守群山之内,永远只能偏安一隅。想要真正做大,必须北上平川。”
她眸光微沉,添上一句重磅隐忧:
“另外,我父亲送来密讯。”
“朝廷使者已到黑石部落,许出重利。只要交出我们一众核心之人,便封我父亲为苗疆宣抚使,总领苗地。”
“我父亲暂时压下了,可其他苗寨首领,人心已经乱了。”
“拖得越久,变数越大。”
所有人下意识看向沉默已久的沈雪衣。
议事全程,她始终静坐。
阳光落在彭晚侧脸,照出他眼角淡淡的疲惫,还有鬓角几缕不合年纪的霜白。
不过三十出头,肩上却扛着数万人的生死前程。
彭晚看向她:“雪衣,军情司的情报,说吧。”
沈雪衣缓缓抬眼,眸光瞬间变冷,像秋风落雪。
“近三月,朝廷暗中调动湖广、江西、四川三省兵力,集结八万正规军。”
“对外名义是剿匪、练兵,可所有粮草、辎重、行军路线,全部直指苗疆。”
“最迟三月,八万大军合围成型。”
她语气平静,却字字惊心:
“不止如此。魏忠贤连日召见工部、钦天监。工部连夜铸炮,钦天监勘测南疆地利天时。”
“这不是仓促报复,是蓄谋已久的灭巢围剿。我们休整三月,等来的不是安稳,是灭顶之灾。”
一句话落,满厅死寂。
窗外桂叶沙沙轻响,原本清甜的花香,此刻闻着竟隐隐发寒。
彭晚指尖轻叩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节奏缓慢,却压得所有人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闭上眼。
一幕幕画面在心底翻涌而过。
书院大火漫天,旧人舍身相护,病友咳血研药,故人断义离别……
还有无数年轻士兵,喊着新朝之名冲锋,最后永远留在了山野荒丘。
他睁眼时,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冷静与决断。
“如今,是两难。”
“固守,能稳根基,却坐视敌人合围。北上,能破局求生,却后方空虚,隐患丛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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