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8章 地下的雷霆(1/2)
陈墨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汗水的泥土,油灯昏黄的火苗,在逼仄的地道里不安分地窜动。
他伸手按在面前的土壁上,指尖碾过潮湿的黄土。
只剩最后五尺。
再凿开这五尺土层,就能触到平阳城厚重的城墙地基。
地道底下闷得喘不上气,泥土腐败的腥气、人身上蒸腾出来的汗酸味,混着灯油烧尽的焦糊味,一股一股往人的鼻腔里钻。陈墨回头望,蜿蜒幽深的通道向后延伸,工兵们佝偻着身子,像地底觅食的蚁群,闷声不响地来回传递土筐。
远处,断断续续的更鼓,沉沉地滚进地底下。
三更了。
距离约定动手,只剩两个时辰。
陈墨胸腔重重起伏,攥紧手里的镐头,胳膊上的肌肉绷起。每一镐砸下去,都系着城外三万将士的性命,也系着整座平阳城的命运。镐头狠狠啃进土层,闷沉的撞击声,被厚厚的泥土吞掉大半。
地道的入口藏在西门外三百步的密林深处。
三天前,彭晚亲自挑出三百名最能吃苦的工兵与死士,交由陈墨统领,开启这条赌上全盘战局的密道。城外明面上,革命军照旧围城,白日挖掘壕沟、架设土炮,入夜便遍点篝火,摆出大军安营扎寨的模样迷惑城头守军。暗地里,地道里三百人分成三班,不分昼夜,一点点向着城墙底下掘进。
实际挖起来,难处比预想的要多得多。
头一桩便是找对方向。
陈墨照着彭晚教的法子,在地面竖两根木杆,靠着日影校正方位,再拿绳索、木桩钉出一条笔直的标线。可钻进地底,四下全是黄土,半分参照物都没有,只能依靠罗盘,一步一步估算距离。
每隔十丈,陈墨就得费劲爬出地道,回到地面重新核对路线。有一回算错,地道偏出去三尺,差一点就凿进护城河的水底,亏得发现得早,连忙改道,才没酿成大祸。
其次是地道深度。
城墙的基石埋在地下两丈深处。想要绕开底下大块的城防巨石,地道必须挖到两丈五尺。通道还得缓缓向下倾斜,坡度不能太陡,不然挖出来的泥土根本没法往外运送。陈墨凑出一套简陋滑轮,麻绳拴着木桶,把地底的土一筐筐吊上地面,再派人运到荒僻处撒上枯枝败叶,掩盖新翻泥土的痕迹,伪装成自然堆积的土坡。
最难熬的,是不能出声。
城头守兵一刻不停在巡逻,每过一刻钟,就有一队人举着火把,沿着城墙垛口来回巡查。挖掘大多只能放在夜里,白天只敢加固木撑、清理通道。
镐头砸在泥土上的动静,在寂静黑夜里传得极远。
陈墨叫人拿厚布一层层裹住镐头的镐刃,地道入口也挂上好几层草席,用来阻隔声响。可这远远不够。
“得弄些动静做掩护。”陈墨钻出地道,找到彭晚,低声说道。
彭晚微微颔首。
当夜,一队骑兵便奔到西门外旷野,战马疾驰,马蹄踏碎死寂的夜色,轰隆声响阵阵传来。炮兵营也在远方试放土炮,隆隆爆炸震得地皮都微微发颤。城头守军被惊动,一时间城头火把密密麻麻,可折腾半晌,见没有真正进攻,便只当是革命军惯常的骚扰,渐渐又松懈下来。
真正最关键的掩护,藏在平阳城里面。
城内,李岩收到城外送来的密信,立刻着手布局。
他手下一千五百老兵,皆是跟着他出生入死过来的,心性牢靠。他分批召来心腹军官,没有长篇大论,只沉声道:“吴世雄暴虐无道,平阳城早晚守不住。想活命,就跟我干。”
在场之人,无人提出异议。
李岩开始调动人手。借着加固西门防务的名头,把自己的心腹尽数调往瓮城一带。又借口夜间操练,命城上士兵敲打盾牌,齐声呐喊。一阵阵喧哗顺着夜风飘向城外,刚好盖住地道底下凿土的细碎声响。
时不时,他还故意安排几名士兵当众斗殴争执,引巡逻的守将过来调停,借着乱局,暗中窥探吴世雄的动向。
可吴世雄,心里已经生疑。
第三天傍晚,暮色压向城头,吴世雄亲自巡阅西门。李岩陪在身侧,一颗心悬到嗓子眼,后背皮肉绷得发紧。
站在瓮城城头,望着城外连片的革命军营火,吴世雄开口,目光淡淡扫向李岩:“李副将,依你看,彭晚会从哪里攻城?”
李岩强压下心底的慌乱,声音尽量平稳:“末将判断,叛军多半主攻东门、南门。那两处城墙略矮,护城河也更浅。”
“哦?”吴世雄猛地转头,目光直直盯住他,“可我听闻,这几日西门外动静不小。骑兵夜夜驰突,炮响也不曾断过。”
“不过是扰敌之计。”李岩从容回话,“彭晚就是想诱我们把重兵堆在西门,他好趁机攻打别处。”
吴世雄沉默片刻,忽然又抛出一句:“你的人马,为何尽数调到西门来了?”
李岩心口猛地一缩,面上却扯出一抹苦笑:“将军,我麾下都是老兵,守西门才最稳妥。那些新兵,守其余城门尚可,若是西门出了纰漏,整座城池便完了。”
这番说辞合情合理。吴世雄盯着他,静静看了好几息,才缓缓点头:“好好守。城在,人在。城破,人亡。”
“末将谨记。”
等吴世雄带人走远,李岩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扶着城墙垛口,望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树林。夜色浓稠,林中什么都看不清,但他清清楚楚知道,那条地道,正在一寸一寸向城墙底下逼近。
留给所有人的时间,不多了。
地底下。
“停。”
陈墨抬手,压低声音喝止。
身后工兵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。通道尽头,松软黄土消失,一堵冰冷坚硬的青石挡在眼前——正是城墙的地基。
陈墨伸手摸上去,石面粗糙冰凉,石块缝隙填满糯米熬制的灰浆,硬得如同生铁。他拿尺子比对丈量,这一段地基宽三丈,向下高两丈。按照原定计划,要在巨石下方掏出一处药室,安放炸药。
“换家伙。”
镐头被放到一旁,众人接过铁钎与铁锤。
凿石头远比挖土艰难,进度一下子慢了大半。铁钎磕在青石上,叮当作响,就算有外面层层噪音遮掩,依旧十分凶险。陈墨安排工兵轮换,每人只许敲十下,便立刻换人,尽可能缩短敲击的声响。
远处的更鼓再次飘进地道。
四更。
距离行动,只剩一个时辰。
陈墨弯腰爬出地道。林间夜露深重,草叶挂满水珠,月光洒落,碎出点点冷光。他走到树林边缘眺望革命军大营,遍地篝火零零星星散落。中军大帐依旧亮着灯火,彭晚应当还在帐中筹谋。
“陈营长。”
身后传来压低的人声。
陈墨回身,看见彭晚,只穿一身普通士兵的棉甲,身后跟着两名亲兵。彭晚眼底带着浓重倦意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将军,您怎么亲自过来了。”陈墨连忙躬身行礼。
“过来瞧瞧进度。”彭晚视线落向地道隐藏的方向,“情况如何?”
“已经触到城墙地基,正在凿装药的石室。大概一个时辰,可以完工。”
彭晚迈步走入密林深处。地道入口拿树枝草席遮盖伪装,不凑到近前,根本察觉不到洞口的存在。他蹲下身,看向黑幽幽的洞口,底下断断续续,传来隐约凿石的叮当声。
“炸药备妥没有?”
“备好了。”陈墨回话,“严格依照将军给的配比,硝七成,硫磺两成,木炭一成。药料用油纸裹紧,外头再缠三层牛皮,麻绳牢牢捆扎。一共二十包,每包五十斤。尽数引爆,足以炸塌三丈宽的城墙。”
彭晚在心里默算。一千斤炸药。这座古城墙固然坚固,可根基就是它的死穴。只要药室位置不差,爆炸的冲击力向上冲,便能直接掀翻一大段墙体。
“引爆怎么安排?”
陈墨从怀中摸出一卷粗绳:“特制的火绳,芯线浸过硝水,外层裹三层防火布。先前实测过,一丈火绳能燃一刻钟。我们备了三条,从药室一路牵出地道,延伸到外面引爆点。三条一同点燃,防止中途熄火。”
彭晚接过导火索,指尖摩挲过紧实绳体,确认做工精细,便交还陈墨:“点火位置定在哪?”
“树林外侧一百步的土坑。”陈墨向西边抬了抬下巴,“地势低洼,城头很难看见。沈雪衣司长带着特种小队埋伏就近,爆炸声一响,便立刻抢占炸开的缺口。”
“李岩那边呢?”
“约定子时,他在西门城头,连举三把火光作信号。信号顺利,我们便从西门入城。要是信号出问题,或是火光亮起城门却打不开,直接引爆炸药。”
夜风穿过树林,树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附耳低语。远处猫头鹰一声啼叫,凄厉,孤零零回荡在旷野。
彭晚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陈墨,你觉得李岩,真的靠得住?”
陈墨愣了愣,低头思索片刻,才慢慢开口:“末将不敢打包票。但他敢冒死联络我们,足以说明,他已经对吴世雄彻底绝望。人被逼到绝境,要么就此垮掉,要么奋起一搏。李岩选了后者。”
“是啊。”彭晚抬眼望向漫天星辰,“吴世雄,踩碎了太多人的底线。”
他转身准备返回营寨,走出去几步,又顿住脚步,回头叮嘱:“药室凿完,所有工兵全部撤出来。只留三个人安放炸药、布设火绳。做完,也马上退出来,一个人都不能留在地道里。”
“末将记下。”
彭晚离去,陈墨再度钻回地下。药室已经凿出一半,青石凿出一处凹坑,大小刚好容纳全部二十包炸药。工兵满身汗水,石粉沾满脸面衣衫,油灯映照下,一个个灰头土脸。
“再加把劲,天快要亮了。”
铁锤击打铁钎的声响,在地道下变得更加急促。
同一时刻,平阳城内,西门瓮城城楼。
李岩站在城头,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更楼。水珠一滴,又一滴,缓缓坠落,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子时,越来越近。
他身旁立着十多名心腹军官,人人腰间佩刀,神色决绝。
“诸事办妥?”李岩低声问道。
络腮胡的军官应声:“瓮城内门已经掌控,守门二十个弟兄全是自己人。从箭楼到角楼这一百五十步城墙,也全部换上咱们的手下。吴世雄的心腹,要么被调去别的城门,剩下几个死硬的……”
军官抬手,在脖颈上轻轻一划。
李岩点了下头。这三天,他悄悄清理西门防区内所有不可信之人。有的调离西门,有的派去城内巡逻,少数不肯归顺的,便暗中处置,尸体悄悄丢进护城河。西门本就是李岩管辖,吴世雄虽心存疑虑,一时也不便过多插手。
一名年轻军官压着嗓子,带着一丝忐忑:“将军……城外的人,当真会如约赶来?”
“会。”李岩语气笃定。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李岩直接打断他,“走到这一步,我们早没退路。今天下午,吴世雄又斩了三名捡拾革命军传单的士卒,尸首还悬在城头示众。难不成,你们想变成下一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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