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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7章 平阳城外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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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望台是临时搭的,木头还带着新砍的潮气。

彭晚站在上头,举着单筒望远镜。

镜筒里,平阳城的城墙一寸寸拉近。砖石垒的墙面,缝里渗着年头的黑,城垛后面人影晃动。西门果然不一样——瓮城加高了,城头上又起了几座新箭楼,木架还没干透。

他放下镜筒,没回头:“传令各营,按预定位置扎营。工兵营挖壕沟,炮兵营选炮位。再告诉沈司长,今晚之前,我要见到李岩派来的人。”

传令官应声策马而去。

彭晚重新把镜筒抵上眼睛。

平阳城是座硬城。城墙四丈多高,墙基清一色的大青石,缝用糯米灰浆勾死,硬得能崩掉刀口。护城河三丈宽,水浑,阳光底下泛着暗绿的光。城头守军排得密,可细看全是破绽——士兵站得歪七扭八,好几个倚着城垛打瞌睡,旗插了一排,有的破得只剩半幅,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。

“精神萎靡。”彭晚低声自语。

他把镜筒压向城门。西门关得死紧,门板包着铁皮,门钉冷光一片。城门楼上立着几个带甲的,其中一个身材魁梧,穿着明光铠,阳光一照,晃得刺眼。

那该是吴世雄。

“将军。”

陈墨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。

彭晚放下镜筒转身。陈墨脸上还挂着赶路的土,眼睛倒是亮的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工兵骨干,人人背着工具包,手上衣上全是泥。

“勘测完了?”

“完了。”陈墨从怀里抽出张草图,往木板上摊开,“平阳城地势北高南低,墙基最深处埋到地下两丈。护城河的水是北边引来的活水,流得慢,可河底淤泥厚,不能涉水硬趟。”

他指尖在草图上点了点:“东、南、北三面,都找着合适挖壕沟的位置。西面贴着山脚,底下是岩层,难挖,可那也是守军守得最死的一头。”

彭晚点头:“围三阙一。东、南、北三面围死,西门留着。”

陈墨愣住:“留西门?那可是防得最严的……”

“正因为防得最严,他们才觉得那是活路。”彭晚说,“人到了绝路上,会本能往看着最安全的地方逃。我们把这条‘活路’给他,等他逃的时候,自己就乱了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壕沟挖深点,前沿摆上拒马、鹿砦。土炮架在东、南两个方向,射程要够得着城头。再让工兵秘密挖几条地道——不用太深,通到护城河边就成。”

“地道?”陈墨眼睛一亮,“您是想……”
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彭晚说,“先挖着,备着。”

“明白!”

陈墨卷起草图,领人走了。

彭晚又举起镜筒。

午后,日头斜着照在城墙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城头换了一拨守军,精神头还是不行。几个士兵靠着城垛打盹,被巡城的军官一脚踢醒,慌慌张张站直。

“传令兵。”

“在!”

“叫赵司长来一趟。”

赵灵溪爬上了望台,脚步有点虚。

她压住胃里那阵翻涌,走到彭晚身边。晨风裹着城外荒野的气息扑过来——泥土、枯草,还有远处谁家炊烟的味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去,缓了缓。

“灵溪。”彭晚没回头,镜筒还贴着城,“特刊备好了?”

“备好了。”赵灵溪从怀里抽出份样刊,“按您交代的,这期专打平阳守军。头版是《告平阳将士书》,把朝廷这些年拖欠的军饷、克扣的粮草,一笔笔列成了数。第二版是《革命军政策十条》,应承破城后秋毫无犯,只惩首恶——士卒愿留的收编,愿走的发路费。第三版是几个小故事,讲投诚的兵在革命军里怎么过日子。”

彭晚接过来,翻得很快。

纸是粗糙的土纸,印得倒清楚。白话,字句简单直白,没有半点之乎者也的酸气。插图是木刻,画革命军和百姓一块儿种地,将领跟士兵同吃同住。

“好。”他把样刊递回去,“印多少?”

“五千份。”赵灵溪说,“印刷机架好了,一个时辰能全印完。另有一千封劝降信,写给守军将领的,措辞更稳当些。”

“今晚就投。”彭晚说,“用投石机把报纸信笺射进城。东、南、北三面都投,往军营、市集这些地方多投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赵灵溪转身要走,被他叫住。
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彭晚看着她,“累着了?”

赵灵溪心里一紧,下意识摸了摸小腹。那儿还很平,看不出什么,可她知道,里头正揣着个小生命。

“没事。”她挤出个笑,“昨儿没睡好。”

彭晚盯了她几秒,终是点头:“歇着点。这仗不是一天打完的,你得养住自己。”

“你也一样。”

赵灵溪下了了望台,脚步比上来时轻了些。

她拐进临时搭的印刷工棚,里头已经忙翻了天。两台手摇印刷机咔嗒咔嗒转,油墨味混着纸香闷在棚里。

“司长!”一个年轻女工抬头,“东头头一批印好了,五百份。”

“装筐。”赵灵溪说,“天黑前送到投石机阵地。”

她走到角落那张木桌前。桌上摊着下一期的稿子,她坐下,抓起笔,想接着改,胃里又是一阵翻。

她捂住嘴,硬咽下去。

不能让人看出来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
天黑下来。

平阳城外,革命军大营有了模样。帐篷一片片铺开,像长在荒地上的蘑菇。篝火这儿一堆那儿一堆,炊烟还没散尽,空气里飘着米饭和咸菜香。士兵围坐在火边,有的擦刀,有的低声说话,有的仰头看天。

东、南、北三面的壕沟挖了一人多深,前沿码着拒马、鹿砦。炮兵阵地上,三十门土炮架好,炮口黑黢黢对着城墙,像一排睁着的眼睛。

彭晚站在中军帐前,望着远处的城。

平阳城沉进夜色,黑成一大片,只有城头点着火把,像条蜿蜒的火龙。跟鼓声隔一会儿撞一下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闷,且匀。

“将军。”

沈雪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她一身黑,脸蒙着面巾,只露一双眼睛,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气,还有淡淡的草味。

“回来了?”彭晚转身。

“回来了。”沈雪衣扯下蒙面巾,露出张疲惫却不失锋利的脸,“见到李岩的人了。”

她进了帐,彭晚跟进去。油灯一盏,光昏黄。沈雪衣在桌边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推过去:“李岩的亲笔。”

彭晚拆开。

纸很薄,字潦草,看得出是匆忙写的:

“彭将军钧鉴:城内粮草虽足,军心已散。吴世雄暴虐,近日连斩劝降者数人,士卒敢怒不敢言。岩麾下三营可信,约千五百人,控西门瓮城及附近城墙。若将军攻城,岩可开西门接应。唯有一请:破城之日,勿伤无辜,勿掠百姓,士卒愿去者放行,愿留者善待。岩愿以性命担保。将军若允,三日后子时,城头举火三把为号。李岩顿首。”

彭晚把信压到灯下,看了很久。

灯焰跳着,影子在纸面上晃。

“你怎么看?”他问。

“李岩这人,我查过。”沈雪衣说,“寒门出身,靠军功升到副将。为人正,军中口碑好。吴世雄排挤他,把他扔到西门这个看着重要、实则是刀尖的位置,就是想借刀杀人。”

她顿了顿:“送信的是他的亲兵,叫王虎。我试了几句,说李岩这几个月一直在暗中接济被拖欠军饷的兵眷。城里的百姓,对他也有好感。”

彭晚点头。

他起身,掀开帘子,看向外头的夜。平阳城还那么沉默地杵着,城头火把在风里摇。更鼓又响了,四声。

“答应他。”彭晚说,“条件改一改。”

他转身看着沈雪衣:“告诉他,革命军从不滥杀无辜。破城后只惩首恶——吴世雄和他那帮亲信,必须伏法。其余将士去留自便,愿意留的一视同仁,愿意走的发足路费。百姓的财产,秋毫无犯。”

沈雪衣眼睛亮了:“您这是……”

“既要取城,也要取心。”彭晚说,“平阳不是终点,后头还有更多的城。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看见,革命军不是流寇,不是叛军,是一支有理想、有纪律、有仁心的队伍。”

他走回桌边,铺纸,提笔。

“我亲自回信。”

同一片夜色,平阳城内。

李岩站在西门城楼,望着城外那一片营火。

火光连成一片,像绕着城池的一条星河。没有呐喊,没有鼓噪,只有一种闷闷的压迫。他能想象,那些火堆旁坐着的人,此刻正擦刀、查械、等进攻的命令。

“将军。”亲兵王虎压低声音,“信送出去了。”

李岩没回头:“见到彭晚了?”

“没。是沈司长接的信。”王虎说,“她答应转交,还说彭将军会亲自回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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