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7章 平阳城外(2/2)
李岩点头。
他转身,望向城内。
平阳城的街在夜里延伸,两边是低矮的民房,零星几盏灯笼亮着。更夫敲着梆子过去,声音在空街里荡开。远处有孩子的哭声,很快被母亲哄下去。
这座城,他守了五年。
五年,他看够了。朝廷的粮饷一年比一年少,士兵的怨气一年比一年大。吴世雄克扣军饷、倒卖军粮,在城里强占民宅、欺男霸女。他几次上书弹劾,全被压下来。最后一回,兵部的公文上只一行字:顾全大局,勿生事端。
大局?
什么大局。朝廷的大局,还是百姓的大局?
李岩攥紧了拳。
“将军。”王虎又开口,“今儿下午,城里捡到不少传单。都是革命军射进来的,上头写的……好多弟兄在偷偷传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说朝廷欠饷,说将领贪粮,说革命军破城后秋毫无犯……”王虎声音越说越低,“还有几个小故事,讲投诚的兵在革命军里怎么活。有识字的念给大伙听,听着听着……好些人哭了。”
李岩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城头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凉。他打了个寒噤——不为冷,为的是心里那口压了太久的火,终于找着了出口。
“吴世雄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王虎说,“傍晚他抓了三个捡传单的兵,当众砍了头。尸首还挂南门示众。”
李岩闭上眼。
他眼前能看见那个场面——三个年轻人,也许才十八九岁,也许家里还有老母妻儿,就因为捡了几张纸,脑袋没了,尸身像破布一样吊在城墙上。
这就是他要效忠的朝廷。
这就是他要护的“大局”。
“将军。”王虎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还得等多久?弟兄们……快撑不住了。”
李岩睁开眼。
目光定了。
“不用等了。”他说,“三天。最多三天。”
第二天一早,平阳城头更闷了。
吴世雄亲自巡城。他穿着明光铠,腰挂长剑,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。每过一段城墙就停下,查装备,盘士兵。
“昨夜可有异常?”
“没有,将军。”
“有没有人私藏传单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吴世雄盯着那兵,眼神像刀子。士兵腿肚子发软,额上冒汗。
“搜身。”
两个亲兵上前,粗暴地扒开他的衣甲,里外搜了个遍,什么也没有。
吴世雄哼一声,往前走。
走到南门,那三具尸首还挂着,在晨风里轻轻晃。脸已经发青,眼睛半睁半闭,空洞地望着天。
“挂满七天。”吴世雄说,“让所有人都看清楚,私通叛军,是个什么下场。”
“是!”
亲兵齐声应。可没人留意周围那些守军的眼神——那不是怕,不是服,是一股压着的怒。几个老兵垂下头,攥紧了手里的长矛,指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,城外忽地一阵破空声。
吴世雄猛地回头。
只见几十个黑点从革命军阵地腾起,划着弧线往城里砸。油纸裹的,晨光里泛着微光。
“敌袭——”有人喊。
可那些东西没炸,没烧,就雨点似的落进城里。有的砸在屋顶上滚下来,有的落在空地上闷响,有的直直落进军营,被士兵捡起。
吴世雄冲到城垛边,瞪大眼。
一个油纸包落在不远处街上,摔破了,散出一叠纸。一个早起的百姓捡起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,赶紧塞进怀里,匆匆走开。
“那是什么?!”吴世雄吼。
一个亲兵跑下城,又跑回来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:“将军,是……是传单。”
吴世雄一把夺过,撕开。
一叠印刷品,纸糙,字清楚。头版几个大字:《告平阳将士书》。他扫了几行,脸一点点青下去。
“……朝廷拖欠军饷累计一百二十万两,克扣粮草折银八十万两……”
“……将领私卖军粮,中饱私囊,士卒饥寒交迫……”
“……革命军承诺:破城之日,秋毫无犯,只惩首恶……”
“混账!”吴世雄把传单撕了个稀烂,“传令!全城搜查!私藏传单者,与叛军同罪,格杀勿论!”
亲兵慌忙去传令。
可已经晚了。
更多的油纸包从城外飞来,像一场纸雨,盖了半个城。军营、市集、民宅区,到处都有传单落下。士兵偷偷捡起藏怀里,百姓悄悄传阅低声议,连几个低级军官,也缩在角落里,借着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吴世雄站在城头,看着这一切,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能感觉到,这座城正在脱手。
像一锅要开没开的水,面上平着,底下早翻涌起来了。
再入夜。
革命军中军帐,油灯下,彭晚盯着桌上的地图。平阳城的每一处都被标得清清楚楚——墙厚、门构、瓮城、军营、粮仓……
帘子一掀,沈雪衣进来。
“李岩回信了。”她把信放桌上,“他应了您的条件。三日后子时,西门城头举火三把。他会打开瓮城内门,控一段城墙。咱们的人趁势突进去。”
彭晚拆信。
信很短:
“彭将军钧鉴:条件已悉,岩无异议。三日后子时,西门举火三把。岩麾下千五百人,皆愿效死。唯愿将军勿忘承诺,勿伤无辜。李岩再拜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告诉李岩。”彭晚说,“革命军言出必行。三日后,我在西门等他。”
沈雪衣点头要走,又被他叫住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彭晚说,“让陈墨开挖地道。位置选在西门外三百步那片树林,往城墙地基挖。不用太宽,能容一人过就行。”
“您是想……”
“双保险。”彭晚说,“李岩的内应若成了,地道就是备用的道。若不成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地道里埋炸药,炸开城墙。”
沈雪衣深吸一口气。
她清楚这决定的分量。炸墙就是强攻,强攻就是拿命填。可她也清楚,彭晚必须做最坏的打算。
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沈雪衣走后,彭晚出了帐。
夜空繁星满天,银河一条白带子横过天际。平阳城在星光下静着,城头的火把比昨夜稀了,显得有些疏。
更鼓声传过来,二更。
彭晚仰头看着星星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大学图书馆里熬夜赶论文的那些夜。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,有一天会站在一座古城的墙外,领着三万人,要去掀翻一个王朝。
历史像条河,有时会忽然转弯,把人卷到想都没想过的地方。
他深吸一口夜风。风里带着荒野的土味,还有远处篝火的烟。
三天。
还有三天。
城头那三把火,会在哪个时辰亮起来?
吴世雄那条老狗,临死前,会不会也尝一尝被人当弃子的滋味?
夜很静。可彭晚知道,平阳城里,有一千五百个人,正掐着手指头,等那三把火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