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 月光下(2/2)
“给我纸笔。”
怀特递过来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钢笔。于凤至用左手接过——右手还打着石膏。她费力地翻开本子,借着月光,用歪歪扭扭的字迹画起了草图。
“黑河城,日军指挥部在这里……老码头仓库已被炸毁……江边路被破坏,预计三天内修复……城外有三个主要据点,分别在这里、这里和这里……”
她一边画一边说,语速很慢,但很清晰。这些都是用血换来的情报,现在,成了交易的筹码。
怀特凑近看,不时点头。月光照在他的银发上,反射出冷森森的光。
“这些情报,值多少援助?”于凤至画完最后一笔,放下笔。
“值我刚才说的那些。”怀特收起本子,“但如果你能持续提供,援助可以增加。每月一次,通过指定的渠道传递情报。我们会通过同样的渠道,运送援助物资。”
“渠道在哪?”
“蒙古。”怀特说,“我们在乌兰巴托有个联络站。你的人把情报送到那儿,我们的人把物资从那儿运出来。具体路线和接头方式,下次见面时给你。”
下次见面。这意味着这种接触不是一次性的。
于凤至看着怀特,突然问:“怀特先生,您个人……为什么帮我们?”
这个问题很突然。怀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“我父亲是传教士,20年代在奉天待过十年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,“他常说,中国人不应该被日本人欺负。1937年,他在南京……没能逃出来。”
他没说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于凤至明白了。1937年,南京。
“所以,这不是工作,”她轻声说,“是私人恩怨?”
“工作和私人恩怨,有时候分不清。”怀特重新戴上礼帽,“于女士,我欣赏你的直接和勇气。但我要提醒你——在国际政治这盘棋上,你只是一枚棋子。苏联人也好,美国人也好,都不会真正为中国的利益着想。他们想的,只是自己的利益。”
他站起身,拄着手杖:“所以,聪明点。从两边都拿东西,但别完全倒向任何一边。保持独立,保持战斗力。只有这样,等战争结束了,你才有谈判的资本。”
说完,他微微欠身,像欧洲贵族那样:“下次见面,还是这个地方,下个月的同一天。到时候,我会带来具体的交接方案。保重,于女士。”
他转身,沿着小径离开。脚步声很轻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于凤至坐在轮椅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。月光清冷,花园寂静。丁香花的香气更浓了,浓得让人头晕。
她从怀里掏出怀表——张汉卿送的那块。打开表盖,借着月光看。表针指向八点四十五分。
见面只持续了四十五分钟,但可能改变了很多东西。
美国的援助,苏联的援助,两边都要,两边都不完全信任。就像怀特说的,在国际政治的棋局上,她是一枚棋子。但她想做的,不是棋子,是棋手。
至少,是能自己决定怎么走的棋子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是王小虎回来了。他脸上带着担忧:“长官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于凤至收起怀表,“推我回去吧。”
轮椅再次碾过碎石小径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会儿重叠,一会儿分开。
“长官,”王小虎突然问,“那个人……是谁?”
“一个……可能的朋友,也可能是敌人。”于凤至说得很模糊,“小虎,记住今晚的事。不要告诉任何人,包括赵队长和胡三炮。这是绝密。”
“是。”王小虎犹豫了一下,“可是长官,咱们真的要跟美国人合作吗?他们……不是好东西。以前欺负过咱们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于凤至看着前方医院窗口透出的灯光,“现在,只要能帮咱们打鬼子的,都可以合作。等打完了仗……再说以后的事。”
这是现实。残酷的,无奈的,但必须面对的现实。
回到病房,护士已经等在那里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她用俄语快速说了几句,大概是责怪于凤至擅自离开病房。于凤至听不懂,只是点头,任由她把自己扶上床,重新检查伤口。
等护士离开后,病房重新恢复寂静。
于凤至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。光斑里,灰尘在轻轻飘浮,像无数细小的生命。
她想起怀特最后的话:“在国际政治这盘棋上,你只是一枚棋子。”
是啊,棋子。
但她这枚棋子,不想任人摆布。
她要走的每一步,都是为了一个目标:打赢战争,收复东北,让这片土地上的人,能过上太平日子。
至于棋手是谁,棋子是谁,等赢了棋再说。
窗外传来火车汽笛声,悠长,凄厉,像是在呼唤什么。
于凤至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面孔:矿洞里那些年轻的脸,江岸边挥手送别的人,躺在担架上高烧不退的伤员,还有……那些永远留在那片土地上的人。
他们都在看着她。
等着她带他们回家。
等着她带他们……走向胜利。
所以,这盘棋,她必须下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