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战争(1/2)
布拉戈维申斯克的春天来得晚,但一旦来了,就迅猛得像场突袭。五月中旬,医院窗外的白桦树几乎一夜之间爆出新绿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丁香花开到荼蘼,浓郁的甜香从早到晚弥漫在空气里,连消毒水的气味都压不住。
于凤至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。右臂的石膏换成了轻便的夹板,左腿的固定也松了些,允许轻微的活动。苏联医生每次查房都啧啧称奇,说她的恢复速度快得反常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不是身体的特异,是心里的那团火——烧得太旺,连骨头都在催促着愈合。
王小虎每天来三次,汇报情况。赵铁山和胡三炮在军区招待所组织训练,五十多号人分成两组:上午体能和战术,下午俄语学习,晚上总结讨论。苏联派来的两个观察员起初只是远远看着,后来忍不住加入,纠正他们的持枪姿势,讲解工兵爆破的要领。
“昨天胡三哥用俄语跟哨兵吵起来了。”王小虎一边削苹果一边说,苹果皮连成细细的一条,垂到膝盖,“哨兵说咱们训练太吵,影响他们休息。胡三哥说,嫌吵去后方待着,前线更吵。两人鸡同鸭讲了半天,最后还是李秀英去调解的。”
于凤至接过苹果,咬了一小口。苹果很脆,汁水多,带着北国春天特有的清甜。
“学得怎么样了?”
“简单对话都会了。”王小虎有点骄傲,“赵队长学得最快,现在能看俄文报纸的大标题。胡三哥……胡三哥骂人的话学得最快。”
于凤至笑了。这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心的笑。
“许队长那边有消息吗?”
王小虎的笑容消失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削第二个苹果:“还没有。苏联的船去过三次,两次被鬼子巡逻艇赶回来,一次根本靠不了岸。江防……越来越严了。”
于凤至盯着手里的苹果,半晌没说话。许亨植带着三十多个人困在敌后,粮食、药品、弹药,什么都缺。每拖一天,生存的希望就少一分。
但急没用。她对自己说。急只会乱,乱就会错。
“科瓦廖夫少将那边呢?”
“昨天来过,说援助物资第一批已经准备就绪,就等咱们回去。”王小虎压低声音,“他还说……苏联高层有人在讨论,要不要扩大援助规模。好像西线战事顺利,远东压力小了。”
这是个好消息,但于凤至不敢太乐观。国际政治像黑龙江的冰面,看着厚实,底下暗流汹涌。今天答应的事,明天可能就反悔。
“美国那边呢?”
“按您说的,什么都没透露。”王小虎声音更低了,“但昨天我去医院仓库领绷带,看见个穿便装的人,在跟护士长说话。说的是英语,带美国口音。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于凤至的心微微一紧。怀特的人?还是巧合?
“以后少去仓库。需要什么,让苏联医生去领。”
“是。”
正说着,门被敲响了。不是护士那种轻快的叩击,是沉稳的三下,停顿,再两下。
于凤至示意王小虎开门。
进来的是科瓦廖夫。他今天没穿军装,换了身灰色的便服,手里拎着个皮质公文包。看见王小虎在,他点点头:“年轻人,能让我们单独谈谈吗?”
王小虎看向于凤至。于凤至点头:“去花园走走。半小时后回来。”
王小虎离开后,科瓦廖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他没急着开口,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铁皮烟盒,抽出一支烟,在手里转了转,又放回去。
“医生不让抽。”他自嘲地笑笑,“说对伤员不好。”
于凤至等着。她知道,科瓦廖夫这种表情,是有重要的事要说。
“两个消息。”科瓦廖夫终于开口,“一好一坏。想先听哪个?”
“坏的。”
“坏消息是,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已经知道你在这里。”科瓦廖夫的声音很平静,但话里的内容像颗炸弹,“特高课通过潜伏在重庆的情报网,确认了你的身份和位置。现在,黑河对岸的日军正在策划一次跨境行动——不是大规模进攻,是特种作战。目标是你。”
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于凤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沉重得像敲鼓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清楚。但根据情报,他们的行动小组已经组建完毕,正在边境待命。”科瓦廖夫看着她,“苏联方面加强了医院和招待所的警戒,但不可能永远防住。所以,你必须尽快离开。”
离开。去哪儿?
“好消息呢?”于凤至问,声音还算平稳。
“好消息是,莫斯科终于批了。”科瓦廖夫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,“扩大援助的申请通过了。第一批:莫辛纳甘步枪从五百支增加到一千支,DP机枪从三十挺增加到五十挺,另外增加了二十门82毫米迫击炮和五千发炮弹。还有——你最想要的电台,大功率的,十台,带发电机和备用零件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同意派遣军事教官。二十人,涵盖步兵、炮兵、工兵、通讯、医疗五个专业。培训地点在边境训练营,第一期可以接收两百人,培训周期一个月。”
于凤至的心跳加快了。这不是小打小闹,这是实实在在的、能改变战局的支持。
“条件呢?”她问。天上不会掉馅饼,苏联人更不会。
科瓦廖夫笑了,笑容里有种“你果然明白”的赞赏。
“三个条件。”他说,“第一,培训期间,所有学员必须接受苏联的政治教育。我们不干涉你们的内部事务,但至少要让他们明白,谁在真正帮助他们。”
“可以。”于凤至点头,“抗日就是最好的政治教育。苏联援助我们打鬼子,这就是事实。”
“第二,控制黑河渡口后,苏联船只享有优先通行权和免税权。当然,运的都是援助物资。”
“只要不运军队和武器过境,可以。”
“第三,”科瓦廖夫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们需要情报。不只是日本关东军的,还有……美国人在蒙古和新疆的活动。”
果然。于凤至心里冷笑。大国博弈,小国只能周旋。
“美国人的活动,我不了解。”她说得很谨慎,“但如果我们在蒙古有联络点,可以帮忙留意。前提是——这不影响我们的抗日行动。”
“成交。”科瓦廖夫伸出手。
于凤至用左手握住。他的手很大,很厚,掌心有老茧,是常年握枪留下的。
“现在,谈你的撤离计划。”科瓦廖夫重新坐直,“三天后,有一列军用物资专列从布拉戈维申斯克开往赤塔。你在车上。到了赤塔,换汽车,往南走,到额尔古纳河边的阿尔贡斯克。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,带你们过河,进入大兴安岭。”
大兴安岭。于凤至脑海里浮现出那片连绵的、原始的山林。那是一片绝佳的游击区,山高林密,人烟稀少,日本人很难控制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看你了。”科瓦廖夫说,“我们的援助,会通过额尔古纳河的秘密通道,分批运进去。你的任务,是在那里建立巩固的根据地,然后向东发展,逐步控制黑龙江沿岸。三个月,你说过的。”
三个月。于凤至闭上眼睛。从大兴安岭到黑河,直线距离三百公里,中间全是日军的据点和封锁线。要在三个月内打过去,控制渡口,这几乎是天方夜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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