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战争(2/2)
但她必须做到。因为这是承诺。因为这是希望。
“我的人呢?”她睁开眼睛,“都能走吗?”
“伤员分批走。能动的,跟你在火车上。重伤员,晚一周,坐汽车走。”科瓦廖夫说,“但必须轻装。除了武器和个人物品,什么都别带。苏联提供的服装、装备,路上会给你们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:“于凤至同志,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——这条路不好走。额尔古纳河现在是汛期,水流急。大兴安岭里有日军巡逻队,有土匪,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你们这五十多人,进去之后,可能就是肉包子打狗。”
“那就让狗噎着。”于凤至说得很平静。
科瓦廖夫转过身,看着她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照在她那双黑得像深潭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那种在西线战场、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里见过的,属于真正战士的东西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,晚上十点,医院后门有车接你。记住,不要告诉任何人具体时间,包括你最信任的人。日本人可能已经渗透进来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科瓦廖夫离开了。病房里重新恢复寂静。于凤至靠在枕头上,看着天花板。三天。她只有三天时间准备。
门开了,王小虎探头进来:“长官,谈完了?”
“嗯。”于凤至招手让他进来,“小虎,去把赵队长和胡三炮叫来。现在。”
王小虎愣了一下:“可是医生说您今天不能再见客了——”
“去。”
半小时后,赵铁山和胡三炮来了。两人都穿着训练服,满头大汗,显然刚从训练场跑过来。
于凤至示意他们关上门,然后直截了当:“三天后,我们撤离。”
两人都愣住了。
“去哪儿?”胡三炮问。
“大兴安岭。”于凤至说,“在那边建立根据地,然后打回黑河。苏联的援助会从额尔古纳河运进去。”
赵铁山眉头紧皱:“大兴安岭……那地方我年轻时去过,原始森林,野兽比人多。冬天零下四十度,夏天蚊子能吃人。咱们这些人进去,能活下来就不错了,还要打鬼子?”
“正因为条件艰苦,鬼子才控制不了。”于凤至说,“而且,许亨植他们应该也在往那边撤。如果能汇合,咱们就有一百多人,够了。”
提到许亨植,两人都不说话了。那是他们心里的一根刺。
“具体计划呢?”胡三炮问。
“伤员分两批走。能动的,跟我坐火车。重伤员,晚一周坐汽车。”于凤至说,“现在开始准备。武器保养,弹药清点,个人物品精简到最少。另外——把咱们在黑河行动的经验总结,写成小册子,每人一份。到了新地方,要培训新兵。”
赵铁山点点头,但眼神里有忧虑:“长官,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于凤至说,“路上有医生跟着。而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而且我必须去。如果我都撑不住,其他人更没信心。”
这话是真的。她是这支队伍的灵魂,是那面旗。旗不能倒。
“明白了。”胡三炮站起身,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等等。”于凤至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临走前,把训练场收拾干净,把借苏联人的东西还回去,说声谢谢。咱们是来求援的,不是来当大爷的。礼数要有。”
“是!”
两人离开后,病房里又只剩于凤至一个人。夕阳西下,把窗外的白桦树染成金色。远处传来军营的号声,是晚餐时间了。
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笔记本——怀特给的。翻开,里面是她用左手歪歪扭扭记下的东西:苏联援助的清单,美国援助的承诺,黑河日军的情报,还有……一些零碎的想法。
在最后一页,她写了几个字:
“棋子也要有棋子的走法。”
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撕下那一页,凑到床头柜的蜡烛上点燃。纸页蜷曲,焦黑,化为灰烬,落在搪瓷盘里。
灰烬里还有几个字没烧干净:“……走法。”
于凤至吹灭蜡烛,躺回床上。
三天。
三天后,又是一场生死跋涉。
但这一次,她不再迷茫。
因为她知道了要去哪里。
知道了要做什么。
知道了……这盘棋,该怎么下。
窗外,夜幕降临。布拉戈维申斯克的灯火次第亮起,在黑龙江对岸,那片黑暗的土地上,也有零星的火光——是猎人的篝火?是抗联的营地?还是日军哨所的灯光?
她不知道。
但她会知道。
因为她要去那里。
要去点亮更多的火。
要去……把黑暗烧穿。
月光如水,洒进病房。
于凤至闭上眼睛,开始在心里规划路线、计算物资、安排人员。
战争从不止于战场。
也在病房里,在谈判桌上,在每一个不眠的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