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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0章 启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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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黄昏。

军区招待所后面的小训练场静得出奇。单杠和双杠在暮色中投下细长的影子,沙坑被仔细耙平,看不出有人训练过的痕迹。连每天傍晚准时响起的俄语朗读声也消失了——五十多人挤在最大的那间宿舍里,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装备检查。

于凤至站在房间中央,靠着王小虎搀扶才能站稳。她换下了病号服,穿上了苏联提供的棉军装——深橄榄绿色,料子很厚,肩章和领章被仔细拆掉了,只留下浅浅的印记。右臂的夹板用绷带固定在身侧,左腿虽然还有些跛,但至少能承重了。

房间里鸦雀无声,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粗重的呼吸声。每个人都在做同样的事:检查武器,清点弹药,打包个人物品。苏联提供的莫辛纳甘步枪被擦得锃亮,枪油的味道混合着皮革和汗味,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。

“最后一遍。”于凤至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步枪,弹仓五发,随身再带二十发。手枪,弹匣满,加两个备用。手榴弹,每人两颗。匕首,绑腿里。除此之外,只带三天的干粮、水壶、急救包、火柴、盐。其他所有东西——留下。”

没有人质疑。三天来,这个命令重复了无数遍。轻装,轻装,再轻装。因为接下来的路,多一克重量都可能要命。

胡三炮蹲在地上,正用磨石打磨一把缴获的日军刺刀。刀刃在昏黄的电灯下闪着冷光,他磨得很仔细,每一寸都反复推过。磨好了,他用手指试了试锋刃,血珠立刻渗出来。他咧嘴笑了笑,把刺刀插进绑腿。

赵铁山在整理文件——不是纸质的,那些太占地方。他把黑河地区的地形、日军布防、苏联援助清单、美国联络方式,全部用最小号的字抄在一张油布上,卷起来塞进一节掏空的竹筒,竹筒封蜡,拴在腰间。

李秀英在分发药品。苏联医院给了一些,不多,但都是好东西:磺胺粉、吗啡针、绷带、消毒酒精。她按照于凤至的指示,把药品分成小份,每人带一点。“万一走散了,”她说,“至少能自救,能救人。”

王小虎一直跟在于凤至身边,像影子。他背着两个背包——一个是自己的,一个是于凤至的。于凤至的背包很轻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内衣、那个装着二十三封信的陶罐(用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)、张汉卿送的怀表,还有科瓦廖夫给的路线图。

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不是一辆,是三辆,由远及近,在招待所门口停下。
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看向于凤至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她说。

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,没有依依不舍的告别。于凤至只是环视了一圈这五十多张面孔——年轻的,苍老的,带着伤的,眼神疲惫但坚毅的。这些人和她一起钻过矿洞,趟过江水,在异国的土地上训练、学习、等待。现在,要回去了。

回到战场。回到那片他们从未真正离开的土地。

“记住三件事。”她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第一,我们是抗联,是东北战区的人。走到哪里,这个身份不能丢。”

“第二,路上听指挥。该走的时候走,该停的时候停,该打的时候打,该撤的时候撤。个人英雄主义,会害死所有人。”

“第三,”她顿了顿,“如果走散了,如果失散了,记住目的地——大兴安岭,阿尔贡河上游,有片白桦林的地方。到那儿汇合。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,就要把路走到头。”

说完,她转身,走向门口。王小虎立刻上前搀扶。

门开了。暮色已经完全降临,院子里停着三辆苏联的嘎斯卡车,帆布篷盖得严严实实。车旁站着几个苏联军人,为首的是科瓦廖夫。他没穿军装,也是便服,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。

“都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
“好了。”于凤至点头。

科瓦廖夫看了看她身后那些沉默的、背着行囊的身影,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和吊着夹板的手臂,欲言又止。最终,他只是挥了挥手:“上车吧。记住,到了火车站,直接进三号站台,上最后一节车厢。车上有我们的人,会带你们到赤塔。”

“重伤员那边……”

“安排好了。一周后,有专车送他们。走的是另一条路,更安全。”科瓦廖夫顿了顿,“另外……有件事得告诉你。”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们截获了日军的电报。他们的行动小组,昨天已经越过边境了。具体位置不清楚,但肯定在附近。所以,路上要小心。”

于凤至的心一沉。三天,日本人动作真快。

“多少人?”

“一个小队,十二人。全是特高课的精锐,擅长渗透和刺杀。”科瓦廖夫看着她,“于凤至同志,你现在是他们的头号目标。上了火车,不要离开车厢。到了赤塔,换车要快。明白吗?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还有这个。”科瓦廖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一支注射器和几支玻璃安瓿,“吗啡。疼得受不了的时候用。但记住——会上瘾,能不用就不用。”

于凤至接过铁盒,塞进背包深处: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科瓦廖夫终于点燃了那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“活着回来。三个月后,我要在黑龙江上看到你们的旗。”

“一定。”

队员们开始登车。动作很快,很轻,没有人说话。三辆车,每辆二十人,挤得满满当当。帆布篷放下,车厢里一片黑暗,只有缝隙透进零星的路灯光。

于凤至上了最后一辆。王小虎扶她坐在最里面的角落,用背包垫在她背后。赵铁山和胡三炮坐在她两侧,像两堵墙。

引擎启动。卡车缓缓驶出招待所,驶上布拉戈维申斯克夜晚的街道。

透过帆布缝隙,于凤至看着这座她待了二十天的城市。街道很宽,路灯很亮,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。商店橱窗里还亮着灯,陈列着面包、香肠、伏特加。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,车窗里透出温暖的黄光。

这是一个和平的城市。没有枪声,没有警报,没有逃亡的人群。

但这一切,与她无关。

卡车拐了个弯,驶上通往火车站的大道。远处,火车站的钟楼在夜色中耸立,顶端的红星在灯光照射下熠熠生辉。

十分钟后,卡车在三号站台外停下。帆布帘掀开,一个苏联军官探进头,用俄语快速说了几句。

“他说,直接进去,别停留。”赵铁山翻译道。

队员们鱼贯下车。站台上人不多,只有几个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忙碌。灯光昏暗,蒸汽机车的煤烟味混着机油味,呛得人想咳嗽。

最后一节车厢就在前面——是辆货运车厢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。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
“快!”赵铁山低声催促。

队伍快速移动。于凤至被王小虎和胡三炮搀扶着,几乎是半拖半拽地上了车。刚进车厢,铁门就在身后轰然关闭,落锁声清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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