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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3章 密林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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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墨,废弃砖窑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

于凤至靠在窑洞内侧的砖墙上,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、泥土与岁月混合的凉意。伤口还在疼,但比白天好些——李秀英给她换药时,偷偷加了一点苏联医生给的止痛粉,不多,刚好够她保持清醒。

窑洞里挤了三十七个人。比计划少了二十个——重伤员留下了,还有几个在撤离时走散的。赵铁山正蹲在窑洞口,借着月光看怀表: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
胡三炮在检查武器。他的左臂还不能大动,就用右手一支支检查步枪的枪栓,用牙齿咬开手榴弹的盖子确认引信完好。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很轻,但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。

王小虎把最后一块黑面包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递给于凤至。她摇头,他又固执地往前递。僵持了几秒,于凤至接过,掰了三分之一放回他手里:“你也吃。”

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,三声短,两声长。

“来了。”赵铁山站起身。

窑洞外,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。不是军车的探照灯,是民用卡车那种昏黄的光。三辆嘎斯车在砖窑前停下,发动机没有熄火,低沉的轰鸣在夜风中像野兽的呼吸。

驾驶室里下来个人。高个子,穿着油腻的皮夹克,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走到窑洞口,用俄语说了句什么。

赵铁山上前,用俄语回答。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,那人点点头,朝卡车挥了挥手。

车厢帆布掀开,里面堆满了粗大的原木。但仔细看,原木之间留有狭窄的空隙,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进去。

“快。”赵铁山转身,“按之前分好的组,三人一辆车。进去后别出声,别动,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。”

队伍开始移动。动作很快,很轻,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夜行动物。于凤至被王小虎和胡三炮搀扶着,上了中间那辆车。车厢里原木的气味很浓,混合着松脂和腐朽的味道。他们在两根最粗的原木之间找到了空隙,挤进去,帆布重新盖上,黑暗降临。

车开了。

颠簸比想象中剧烈。西伯利亚的老公路年久失修,到处是坑洼。每一次颠簸,于凤至都感觉背上的伤口要裂开。她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出声。

黑暗中,能听见旁边王小虎粗重的呼吸,能感觉到胡三炮绷紧的身体。还有……其他车厢里,其他同志压抑的咳嗽、呻吟、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
但他们都在坚持。因为这是唯一的路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车突然停了。

外面传来说话声。俄语,很嘈杂,像是有检查站。驾驶室里那个穿皮夹克的人在解释什么,语气很冲。接着是另一个声音,更威严,要求检查货物。

于凤至的心提了起来。她握紧了怀里的手枪——虽然知道如果真被发现,这把手枪改变不了什么。

帆布被掀开一角。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原木,停在他们藏身的空隙前。光柱晃了晃,移开了。

“走吧。”那个威严的声音说。

帆布重新盖上。车又开了。

王小虎长长吐出一口气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车停了三次。一次是加油,一次是过桥,最后一次……是在河边。于凤至透过帆布缝隙看见,外面天已经蒙蒙亮,一条宽阔的河横在眼前,河水泛着铅灰色的光。

额尔古纳河。

司机跳下车,用俄语喊了几句。赵铁山从第一辆车上下来,开始组织过河。

河上没有桥,只有一条破旧的渡船,一次只能运一辆车。船夫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,穿着鄂伦春人的皮袍,不说话,只是默默收钱,操作绞盘。

三辆车,分三次渡。每次渡河都要半个小时。于凤至坐在车里,看着对岸越来越近——那是中国。虽然同样荒凉,同样被战火蹂躏,但那是她的土地。

最后一辆车靠岸时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晨光中,大兴安岭的轮廓在远方显现——连绵的山脉,茂密的森林,像一道青黑色的屏障,横亘在天际。

司机没有继续往前开。他在河边停下,跳下车,走到于凤至这辆车旁,掀开帆布。

“到了。”他用生硬的汉语说,“往前十里,有猎人的路。顺着路走,三天能到河谷。”

他递给赵铁山一张手绘的草图:“科瓦廖夫同志让我转告——祝你们好运。三个月后,希望能在江边见到你们。”

说完,他转身上车,三辆车调头,沿着来路返回,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
河岸边,三十七个人站在初升的阳光下,看着眼前的原始森林。没有人说话。风吹过河面,带来湿润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。远处有鸟鸣,清脆,空灵,和西伯利亚的鸟叫声完全不同。

“整理装备。”于凤至第一个开口,“检查干粮和水。赵队长,带两个人去前面探路。胡三炮,安排警戒。其他人,休息十分钟,然后出发。”

命令下达,队伍活了过来。赵铁山带着两个身手敏捷的队员钻进树林,胡三炮把剩下的人分成三组,呈扇形散开,枪口对外。李秀英开始检查伤员的状况,重新包扎。

于凤至走到河边,蹲下身,用手捧起河水。水很凉,清澈,能看见水底的卵石。她喝了一口——有点甜,和矿洞里的水、医院的自来水都不一样。

这是家乡的水。

虽然这里离她出生的奉天还有千里之遥,但至少,是在中国的土地上。

王小虎走过来,递给她一根削好的木棍:“长官,当拐杖。”

于凤至接过,试了试,高度正好。她撑着木棍站起来,望向森林深处。树木高大得惊人,大多是落叶松和白桦,树冠遮天蔽日。林间藤蔓缠绕,灌木丛生,根本看不出路在哪里。

“这地方……”王小虎喃喃道,“比长白山还野。”

“所以鬼子才控制不了。”于凤至说,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

赵铁山回来了,脸上带着兴奋:“找到路了!确实有猎人走的小道,很窄,但能走。还发现了这个——”

他摊开手掌,掌心有几粒黑色的粪便,还冒着热气。

“熊?”胡三炮凑过来看。

“不像。更像野猪。”赵铁山说,“而且不止一头。看来这地方,野兽比人多。”

“好事。”于凤至说,“野兽多,说明人少。人少,鬼子就少。”

队伍重新集结,沿着赵铁山发现的小道,钻进了森林。

一开始还好,小道虽然窄,但毕竟有路。但走了不到二里,路就消失了——不是真的消失,是被疯长的灌木和倒伏的树木掩盖了。他们不得不轮流用刺刀砍开荆棘,用木棍拨开藤蔓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
森林里的光线很暗。即使是大白天,阳光也只能透过层层树叶,投下斑驳的光斑。空气潮湿闷热,到处都是蚊虫,嗡嗡地围着人转,一叮就是一个包。

“这样走太慢了。”走了两个小时后,胡三炮喘着气说,“照这个速度,三天走不到河谷。”

于凤至也发现了。伤员跟不上,道路太难走,而且——他们迷路了。

赵铁山拿出草图,又拿出指南针,对着看了半天,眉头越皱越紧:“不对。我们应该往东南走,但这条路一直在往东偏。”

“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赵铁山指着指南针,“看,针头指向南,但我们现在走的方向,和针头夹角至少三十度。”

森林里辨方向是难题。树冠遮天,看不见太阳;地形复杂,没有参照物。唯一可靠的只有指南针,但如果连路都走不对,指南针也没用。

“休息。”于凤至下令,“赵队长,胡三炮,跟我来。其他人原地警戒,李秀英照顾伤员。”

三人离开小道,爬上一处稍高的山坡。站在坡顶,视野开阔了些,能看见连绵的山脊和蜿蜒的河谷——虽然很远,但至少有了方向。

“看那儿。”胡三炮指着东北方向,“有烟。”

确实,远处的林间,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。不是森林火灾那种浓烟,是炊烟,笔直的,淡淡的,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上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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