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前路(1/2)
赤塔郊外的军队医院比布拉戈维申斯克那家简陋得多。
墙壁是粗糙的原木拼接的,缝隙里塞着苔藓和麻絮。窗户很小,玻璃上结着霜花,即使五月了,西伯利亚的清晨依然冷得呵气成雾。病房里只有两张铁架床,于凤至躺一张,另一张空着——王小虎坚持要睡地板陪护,被护士骂了两次才作罢。
天刚蒙蒙亮,于凤至就醒了。不是自然醒,是疼醒的。背上的枪伤虽然没击中要害,但子弹擦着脊椎过去,掀掉了一大块皮肉。苏联军医处理时说:“再偏两厘米,你就瘫痪了。”处理方式简单粗暴:清创,缝合,撒上厚厚的磺胺粉,包扎。没有麻药,因为麻药要留给更大的手术。
她咬着一块浸了酒精的纱布熬过了全程,最后昏过去时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现在,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,一波比一波剧烈。她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呻吟出声。眼睛盯着天花板——那里有片水渍,形状像中国地图,东北那块尤其明显,被渗漏的雨水染成深褐色。
门轻轻开了。王小虎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看见她睁着眼睛,愣了一下:“长官,您怎么……”
“睡不着。”于凤至的声音嘶哑,“扶我起来。”
王小虎放下水盆,小心翼翼把她扶坐起来,在背后垫上两个枕头。每个动作都让于凤至疼得冷汗直冒,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其他人呢?”
“都在隔壁营房。”王小虎拧干毛巾,帮她擦脸,“胡三哥的伤处理好了,子弹擦过肩膀,没伤到骨头。赵队长在跟苏联人商量接下来的路线。李秀英……她在给牺牲的三个弟兄整理遗物。”
说到“牺牲”两个字,王小虎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于凤至闭上眼睛。那三个队员的面孔在脑海里一一浮现:一个叫陈大柱,辽西人,家里有个三岁的女儿;一个叫刘二狗,哈尔滨学生,去年才参军;还有一个……她甚至不知道名字,只记得他总爱吹口琴,在矿洞里的时候,大家睡不着,他就小声吹《松花江上》。
“遗物收好。”她睁开眼睛,“等打完了仗,要送回家。”
“是。”王小虎眼圈红了,但忍着没哭,“长官,苏联人说……火车不能再坐了。日本人肯定盯死了铁路线。”
“那怎么走?”
“走陆路。”门口传来赵铁山的声音。他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很亮,“科瓦廖夫少将刚传来消息,安排了一支木材运输队,咱们混在里面走。卡车,走老公路,穿过大兴安岭西麓。”
于凤至皱眉:“木材运输队?能掩护多少人?”
“整个车队十二辆卡车,每辆车能藏五到六个人。”赵铁山走到床边,压低声音,“但有个问题——车队三天后才出发。这三天,咱们得待在这里,而日本人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火车站袭击失败,日本人不会罢休。赤塔虽然比布拉戈维申斯克安全些,但也不是铜墙铁壁。
“医院安全吗?”
“相对安全。”赵铁山说,“这是军队医院,有苏联边防军一个排驻守。但科瓦廖夫说,最好别待满三天。他建议……明晚就走。”
“伤员的状况呢?”
“能动的都行。重伤员……”赵铁山顿了顿,“有两个恐怕撑不住长途颠簸。苏联医生说,至少要休养一周。”
一周。于凤至的心沉了下去。这意味着要分兵,要留下人照顾伤员,要冒更大的风险。
“那两个伤员,自愿留下。”赵铁山看出她的犹豫,“他们说,不能拖累大部队。苏联人答应会照顾,等伤好了,再想办法送过去。”
这是最理智的选择,但也最残酷。把重伤的战友留在异国他乡,生死未卜。
于凤至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头:“好。明晚走。路线定了吗?”
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,摊在床上:“从这里往东南,先走一百公里公路,到额尔古纳河边的小镇旧粗鲁海图。从那儿过河,进入大兴安岭。然后沿河南下,走猎人小道,避开主要道路和村落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:“苏联人说,这条路他们三十年代勘探过,后来废弃了。现在只有少数鄂伦春猎人和……走私贩子走。”
“走私贩子?”
“对。”赵铁山的声音更低了,“走私毛皮、药材,还有……情报。科瓦廖夫暗示,这条线上有他们的人,可以接应。但具体是谁,没明说。”
于凤至盯着地图。额尔古纳河,中俄界河。大兴安岭,中国的绿色脊梁。这条路听起来比火车更危险——没有铁路的规律可循,没有苏联军队的沿途保护,只有原始森林、野兽、土匪,还有可能出现的日军巡逻队。
但也是唯一的路。
“准备吧。”她说,“所有人轻装,只带武器、弹药、三天干粮。苏联提供的服装全部换掉,穿回咱们自己的衣服——破点没关系,但必须是中国的。”
“苏联人会同意吗?”王小虎问。
“必须同意。”于凤至的眼神很冷,“我们是中国人,不是苏联的附属。这一点,从一开始就要明确。”
赵铁山点头:“明白。我去安排。”
他离开后,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王小虎继续帮她擦洗,动作很轻,生怕弄疼伤口。
“小虎,”于凤至突然问,“你怕吗?”
王小虎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:“怕。但跟着您,就不那么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总能找到路。”王小虎说得很认真,“在矿洞里,大家都觉得死定了,您找到了通风管道。在江边,坦克来了,您把它炸了。这次……这次也一定能找到路。”
于凤至看着这个年轻人。他脸上的稚气还没完全褪去,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战士的坚毅。战争催人老,不管是生理上,还是心理上。
“如果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如果这次找不到路呢?”
“那就继续找。”王小虎毫不犹豫,“找到死为止。反正不找也是死,找了还可能活。”
这话很朴素,但很真实。于凤至笑了,虽然笑容扯得伤口疼。
是啊,不找也是死,找了还可能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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