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前路（2/2）

这就是抗联的精神。这就是为什么这群人能在绝境中坚持这么多年。

窗外传来号声，是军营起床号。接着是俄语的喊口令声、整齐的跑步声。新的一天开始了，在异国的土地上，在战争的阴影下。

门又被敲响了。这次进来的是胡三炮，他左肩缠着绷带，吊在胸前，但脸色还好。

“长官，有情况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刚才赵队长在跟苏联军官说话时，我听见他们提到一个名字……怀特。”

于凤至的心猛地一跳：“具体说什么？”

“说这个人……可能有问题。”胡三炮凑得更近，“苏联军官说，他们在火车站袭击现场，发现了美制装备的痕迹——不是咱们用的那种，是更新的型号。而且，日本人的情报太精准了，精准到不像一般侦察能搞到的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于凤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沉重得像敲鼓。

怀特。那个在医院花园里跟她见面的美国人。他提供援助，索要情报，说可以绕过重庆直接支持。但如果……如果他两面下注呢？如果把情报既卖给抗联，又卖给日本人呢？

不是没可能。在国际政治的牌桌上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。
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她问。

“苏联军官说，他们会查。”胡三炮说，“但让咱们小心。接下来和任何外国势力接触，都要留个心眼。”

留个心眼。于凤至想起怀特那双冰冷的蓝眼睛，想起他说“在国际政治这盘棋上，你只是一枚棋子”时的语气。是啊，棋子。但棋子也可以反杀。

“这事不要声张。”她做出决定，“尤其是对美国援助有期待的那些同志。现在咱们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帮助，内部不能乱。”

“可是长官，万一他真是——”

“真是叛徒，那就让他付出代价。”于凤至打断他，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，咱们的首要任务是活着进入大兴安岭，建立根据地。其他事，等站稳脚跟再说。”

胡三炮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
他离开后，于凤至让王小虎扶她下床。腿还很软，背疼得厉害，但她坚持要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一片白桦林，叶子刚长出来，嫩绿嫩绿的。林间有条小路，通向远处的山脉——那是大兴安岭的余脉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
很美。但也很危险。

“长官，您看。”王小虎突然指着窗外。

林间小路上，出现了一队人。穿着苏联军装，但走路的姿势……不像军人。他们排成一列，低着头，脚步很快，转眼就消失在树林深处。

“是咱们的人？”王小虎问。

“不是。”于凤至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，“咱们的人不会这么整齐划一，也不会……这么鬼祟。”

她的心沉了下去。看来，这所医院也不安全。苏联人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，或者，日本人已经渗透进来了。

必须尽快离开。越快越好。

“去叫赵队长和胡三炮。”她转身，动作太急，扯到伤口，疼得眼前发黑。王小虎赶紧扶住她。

“长官，您——”

“快去。”于凤至咬着牙，“计划提前。今晚就走。”

“可是您的伤——”

“死不了。”她推开王小虎，自己撑着窗台站稳，“告诉所有人，做好准备。今晚天黑后，分批离开医院，到南边三公里处的废弃砖窑集合。不准点灯，不准出声，不准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
王小虎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神，知道劝不动，只能重重点头：“是！”

他跑出去了。于凤至继续站在窗边，看着那片白桦林。阳光渐渐强烈起来，雾气开始消散，山林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——苍莽，险峻，深不可测。

那就是他们要去的方向。

那就是他们的生路。

也是他们的战场。

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，轻轻按在玻璃上。玻璃很凉，能感觉到西伯利亚清晨的寒意。

“大兴安岭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“等着我。”

等着我们去开辟新的根据地。

等着我们去点燃新的烽火。

等着我们……把这片土地，从侵略者手里夺回来。

窗外，一只鹰掠过天空，飞向远山。

于凤至看着它，直到它消失在云雾之中。

然后，她转身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
收拾那些简单的、却能决定生死的装备。

收拾那些沉重的、却必须背负的责任。

收拾那些渺茫的、却必须坚信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