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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4章 森林的第一课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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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心里反复计算:从这儿到黑河,就算一路顺利也要走二十天。到了之后要侦察敌情、联络内应、制定作战计划、发动袭击……至少需要一个月准备。那么留给她在大兴安岭建立根据地的时间,实际上只有一个月。

一个月,要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原始森林里站稳脚跟,还要发展出足以影响战局的力量。

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但“几乎”不等于“完全”。

她想起怀特在苏联医院说的话:“你只是大国博弈的棋子。”想起科瓦廖夫那种实用主义的审视目光。想起牺牲的战士们留下的二十三封信——她还一封都没能送出去。

不能死在这里。不能失败。

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悠长而诡异。更远的地方,似乎有狼嚎回应。大兴安岭的夜晚并不宁静,它是活着的,充满各种声音和危险。

于凤至轻轻触摸右臂的夹板,感受着骨折处传来的钝痛。这疼痛让她保持清醒,提醒她还活着,还有任务要完成。

就在她迷迷糊糊将要睡去时,营地边缘传来极轻微的响动。

是守夜的战士?不,声音来自更远的地方——木屋的方向。

于凤至没有动,只是睁开眼睛,静静听着。极轻的脚步声,像野兽踩在落叶上,但更规律。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拿起的摩擦声,又有东西被放下的声音。

过了约莫一刻钟,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森林深处。

第二天清晨,赵铁山带人去查看。

昨晚放在木屋门口的五斤小米和三斤盐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两张处理好的狍子皮,以及一只藤编的小筐,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——黄芪、防风、刺五加,都是对伤口愈合和增强体力有好处的。

筐底压着一张新的桦树皮,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地图:一条曲线代表河流,几个三角形代表山,还有一个圆圈,旁边画着三顶帐篷样的东西。

“他们在告诉我们,”赵铁山仔细研究着地图,“往东北方向走一天路程,有一个鄂伦春的临时营地,大概三户人家。”

“交易完成了第一次,”于凤至看着那些草药,“现在他们给了我们更多信息。这是好意。”

“也可能是试探。”胡三炮警惕地说,“山里人一般不轻易暴露营地位置。”

“所以我们要谨慎回应。”于凤至思考片刻,“今天按计划行动。生存组去搭建营地,侦察组往东北方向探路,但不要接近那个圆圈标注的位置。保持五公里距离观察。”

“那我们要回礼吗?”

“要。但不是现在。”于凤至说,“等我们做出一点成绩,等我们在这片林子里证明自己不是累赘,而是有用的伙伴。那时候,再带着诚意去拜访。”

太阳完全升起时,大兴安岭的第二天开始了。

战士们分成几组忙碌起来。胡三炮带人砍伐倒木,开始搭建半地穴式的木屋——这是他从鄂伦春木屋得到的启发,一半在地下能更好保温。赵铁山带着王小虎和另外两名战士轻装出发,按照桦树皮地图的指引去侦察。

于凤至则留在营地,开始做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事:教伤员们用树枝和兽筋制作简易弓箭。

她的右手不能用,就用左手示范。选笔直的白桦树枝,用刀削去树皮,在火边慢慢烘烤定形。弓弦用剥下的狍子筋捶打搓制,箭杆则要求尽量直,尾羽用猎到的鸟羽。

“不要小看这个。”她对围坐的伤员们说,“在丛林里,三十米内,一支好箭的威力不亚于手枪子弹。而且它能反复使用,没有火光和声音,不会暴露位置。”

一个手臂受伤的战士试着拉弓,但因为单手无力,弓弦都拉不开。

“用脚。”于凤至示范——坐在地上,用脚蹬住弓身,左手拉弦。“山林作战,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。地形、树木、甚至你自己的伤病,都可以转化成战术优势。”

她说话时额头渗出冷汗,背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。但她没有停下,继续讲解如何根据树叶晃动判断风向,如何计算箭的下坠轨迹,如何在移动中快速搭箭。

中午时分,胡三炮那组传来好消息:他们在溪流下游发现了一片野生山药,挖出了十几斤根茎。还设套逮到了一头百来斤的野猪——虽然付出了两个战士被撞伤的代价,但足够全队吃三天肉食。

李秀英则跟着一个懂些草药的老战士,在林子里找到了金银花、蒲公英和一种当地人叫“接骨木”的植物。她用石头捣碎这些草药,给伤员们敷上,又熬了一大锅清热解毒的汤药让所有人喝下。

下午,赵铁山小组回来了。

“地图基本准确。”赵铁山在地上画出他们探查的路线,“河流在这里拐弯,山势和图上画的一致。我们在距离标注地点约六公里的山头上观察,确实看到了炊烟,应该是鄂伦春人的营地。”

“有多少人?”

“从帐篷数量和晾晒的皮毛看,大概十五到二十人,有老人孩子。”王小虎补充道,“我们还发现了别的——在更远的山沟里,有日军活动的痕迹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过来。

“不是大部队,应该是勘探队。”赵铁山神色凝重,“大概十来人,带着测量仪器。我们在他们扎营的地方发现了罐头盒和烟头,都是日本货。从痕迹看,他们往西北方向去了,和我们发现的那个鄂伦春营地是相反方向。”

于凤至沉思着:“勘探队……他们在找什么?”

“可能是矿,也可能是适合修建秘密仓库的地点。”赵铁山说,“黑河地区有金矿,日军一直在扩大开采。另外,他们也需要在深山里建一些隐蔽的物资中转站,躲避我们的破袭和苏联可能的空袭。”

“盯住他们。”于凤至做出决定,“但不急着动手。我们要先弄清楚他们的任务、路线规律、护卫力量。赵队长,明天你带两个人专门跟踪这支勘探队,每天回报情况。”

“是。”

傍晚,第一个半地穴木屋搭建完成了。

虽然粗糙,但足够容纳十个人避寒。屋顶用树皮和泥土覆盖,墙壁用泥土填缝,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。胡三炮还在屋角砌了个简易火塘,烟道顺着墙壁通向室外。

于凤至走进木屋,感受着室内比外面高出不少的温度,点了点头:“很好。照这个标准,再建三个。伤员优先住进去。”

“首长,您今晚就住这儿吧。”李秀英劝道,“您还在发烧……”

“我和大家一样,等四个都建好,抽签分配。”于凤至不容置疑地说,“现在,所有人集合,我们开今天的总结会。”

篝火再次点燃。战士们围坐在一起,虽然疲惫,但眼睛里有了光——这是三天来第一个像样的成果,他们在这片陌生的林子里,亲手建起了第一个栖身之所。

于凤至让每个组的负责人汇报进展,然后做总结:

“今天,我们完成了四件事:第一,找到了稳定的食物来源;第二,搭建了第一个住所;第三,接触到了当地人的线索;第四,发现了日军勘探队的踪迹。”

她停顿一下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
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只要我们方法对,行动快,就能在这片林子里活下去,还能有所作为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”她拿起白天做的那把简陋的弓,“我们今天开始了最重要的转变:从一支习惯平原作战的部队,向一支真正的山地游击队的转变。”

“未来一个月,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完成这个转变。不会爬树的,要学会爬树。不会追踪的,要学会辨认痕迹。不会用弓箭的,要做到三十米内射中野兔。因为在这片林子里,这些技能比枪法更重要。”

夜幕再次降临。

于凤至躺在新建的木屋里,身下是干草铺成的床铺。背部的伤口依然疼痛,但敷上李秀英采的草药后,那种灼热的感染感似乎减轻了一些。

透过门缝,她能看到外面篝火的光,能听到战士们压低声音的交谈,偶尔还有笑声——那是胡三炮在讲他年轻时打猎的糗事。

这笑声很珍贵。

在大兴安岭的第三天结束,他们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,前路依然充满未知和危险。但至少,他们开始了。他们在这片广袤而严酷的森林里,点起了第一堆篝火,建起了第一间木屋,向着成为这片土地一部分的方向,迈出了第一步。

于凤至闭上眼睛,在疼痛中沉入睡眠。

梦里,她看见了一片开满野花的林间空地,看见鄂伦春猎人和战士们围坐在一起,看见黑河渡口飘起了红旗。梦里没有疼痛,只有那种久违的、属于胜利的轻盈感。

而在营地外三百米的树梢上,一双眼睛正静静观察着这一切。

那是个鄂伦春猎人,披着狍皮斗篷,像一只大鸟般蹲在红松的横枝上。他看了很久,看着那些汉人士兵笨拙却努力地适应山林,看着那个受伤的女首领在篝火边讲话,看着新建的木屋和晾晒的兽皮。

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,像一滴水融入夜色,消失在森林深处。

他的腰间,别着一张新收到的弓——那是今天下午,这些汉人放在木屋门口的“回礼”,弓身刻着三个汉字,他问了族里懂汉文的老人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:

“同路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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