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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4章 森林的第一课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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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兴安岭的夜晚来得猝不及防。

下午四点刚过,林间光线就急速黯淡下去。参天红松和落叶松的树冠在头顶织成密不透风的网,最后几缕夕阳被切割成破碎的金斑,散落在厚达尺许的腐殖层上。气温骤降,呵出的白气在暮色中格外明显。

“就在这里扎营。”于凤至的声音沙哑而坚定。

她的右臂用树枝和绷带固定着吊在胸前,左腿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,背部的枪伤在长途跋涉后重新渗出血迹。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,扫视着这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——三面有巨大倒木形成的天然屏障,前方视野开阔,不远处能听到溪流声。

王小虎和另外两名战士立刻开始清理地面。他们用刺刀砍掉低矮灌木,小心地避开那些可能有毒刺的植物。胡三炮带人沿着空地边缘布置简易陷阱——不是对付日军,而是防范熊和野猪。

“队长,木屋那边……”赵铁山走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
于凤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距离营地约两百米处,那间鄂伦春猎人留下的“无人木屋”静静矗立在暮色中。下午他们发现时,门虚掩着,屋内火塘还有余温,墙上挂着几张处理到一半的狍子皮,角落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盐巴、火镰和一小袋小米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内侧刻着的符号——三个交错的三角形,字迹歪斜却清晰:

“盐三斤换皮一张”

“米五斤换药一筐”

“他们在观察我们。”于凤至轻声说,“从我们进入这片林子开始。”

赵铁山点头:“鄂伦春人在这片林子里就像鱼在水里。我们的一举一动,肯定早就被看见了。留下木屋和字迹,是在试探,也是在做生意。”

“做生意好。”于凤至嘴角浮现一丝笑意,“愿意交易,就说明有沟通的可能。把我们从苏联带的那包盐拿出来,再分五斤小米,放在木屋门口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天快黑了,他们应该会趁夜来取。”于凤至停顿一下,“东西放好后,所有人撤回营地,不要留人监视。我们要表现出信任。”

赵铁山欲言又止,最终点点头去了。这位在矿洞坚守六年的老抗联明白: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,赢得当地人的信任,比多打死几个鬼子更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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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地中央,篝火生起来了。

李秀英正在给于凤至换药。解开绷带时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背部枪伤周围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,伤口边缘微微外翻,渗出浑浊的液体。

“感染了。”李秀英的声音发颤,“在苏联医院时明明已经控制住了……”

“长途跋涉,出汗,加上森林里湿气重。”于凤至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伤势,“有什么办法?”

李秀英翻找着药箱。从布拉戈维申斯克医院带出的磺胺粉已经用完,只剩下一些纱布和消毒用的高度伏特加——那是科瓦廖夫私下塞给她的“礼物”。

“先用酒精消毒,可能……可能会很疼。”

“来吧。”

于凤至咬住一根木棍。当酒精淋在伤口上时,她的身体剧烈颤抖,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,但没发出一声呻吟。王小虎别过脸去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
换完药,李秀英开始检查其他伤员。三十七人的队伍里,能完全行动的不足二十人,其余都有不同程度的伤。最严重的是朴正哲——黑河炸仓库时被爆炸气浪掀飞,左臂骨折,肋骨断了三根,肺部可能还有内出血,这一路全靠担架抬着。

“我们需要草药。”李秀英对于凤至说,“西药撑不了几天。大兴安岭有很多药材,但我……不认识。”

“明天让胡三炮带几个人去采集。”于凤至说,“他是老山林客,应该懂一些。”

正说着,胡三炮提着两只松鸡回来了。脸上新添的刀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,但眼神里透着兴奋:“首长,这林子肥得很!下了几个套就逮着了。还发现了一窝野鸡蛋,我让二柱子去捡了。”

“好。”于凤至看着他,“三炮,你以前在长白山打游击时,队伍里有人懂草药吗?”

胡三炮挠挠头:“有倒是有……不过咱现在在这大兴安岭,好多植物长得不一样。但万变不离其宗,止血的、消炎的、退烧的,山里人祖祖辈辈都认几种。明天我出去转转,保准弄些回来。”

“小心点。这林子我们还不熟。”

“您放心!”胡三炮咧嘴笑了,“我八岁就跟着我爹进山打猎,论在山里走路,小鬼子十个也顶不上我一个!”

松鸡在火上烤出油香。战士们轮流用唯一的铁饭盒煮小米粥,每人分到浅浅一勺,就着烤得焦香的肉,慢慢吃着。这是进入大兴安岭三天来第一顿热食。

于凤至只喝了半碗粥。高烧让她没有胃口,但她强迫自己进食——在这片林子里倒下,就意味着所有人的失败。

饭后,她召集骨干开会。

篝火噼啪作响,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。三十七个人围坐成圈——这是于凤至坚持的规矩:无论职务高低,开会时所有人都可以发言。

“先说现状。”于凤至的声音虽然虚弱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我们目前的位置,根据赵队长判断,应该在额尔古纳河上游支流附近,距离黑河直线距离约一百五十公里,但实际山路要走三百公里以上。距离最近的日军据点,也有八十公里。”

她停顿一下,让这些数字沉淀。

“优势是:第一,日军大部队进不来,小股部队我们有能力吃掉;第二,靠近边境,苏联援助有可能通过秘密通道送来;第三,这片林子资源丰富,只要能解决生存问题,我们就有发展空间。”

“劣势也很明显:伤员多,药品短缺;完全脱离根据地支持,所有物资都要从零开始;对地形和当地人不熟悉;还有——”她看向夜空,“三个月内控制黑河渡口的任务。”

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吸气声。

“首长,三个月……可能吗?”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于凤至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诚,“但我们必须把它变成可能。因为如果我们做不到,黑河地区的许亨植参谋长他们三十多人,就永远撤不出来。因为如果我们做不到,苏联的后续援助就不会来。因为如果我们做不到,日军就能继续通过黑河渡口调运物资,去屠杀我们的同胞。”

篝火安静地燃烧着。

“所以问题不是‘能不能’,而是‘怎么做到’。”于凤至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从明天开始,我们要做以下几件事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——那是从苏联医院带出的笔记本,封皮上还沾着血迹。

“第一,生存建设组,由胡三炮负责。任务:搭建永久性营地,要隐蔽、防寒、能防御小规模袭击;寻找稳定食物来源,狩猎、采集、尝试种植;收集药材,建立简易医务所。”

胡三炮重重点头。

“第二,侦察联络组,赵铁山负责。任务:摸清方圆五十公里地形,绘制详细地图;寻找并接触鄂伦春部落,建立联系;探查日军在山区的活动规律,特别是伐木队、勘探队的行动路线。”

赵铁山拿出自己的地图本——那是矿洞六年里,他用烧过的木棍在桦树皮上画的,如今已经转移到纸面上。

“第三,军事训练组,由我直接负责。”于凤至说,“但我们不训练平原作战那一套。从明天起,所有人——包括伤员,只要还能动——都要学习山林作战技能:无声移动、野外追踪、陷阱制作、弓箭使用。”

有战士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
“首长,咱们有枪……”

“子弹打一颗少一颗。”于凤至打断他,“苏联答应给的弹药还没到位。在这片林子里,有时候弓箭比枪更好用——没声音,能回收,制作简单。而且,我们要动员当地少数民族,他们擅长弓箭,我们要和他们用同一种‘语言’交流。”

这个解释让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
“第四,外联组,暂时由王小虎代理。”于凤至看向少年,“你的任务:每天定时尝试用电台联系北镇总部、陕北总部,以及黑河敌后的许参谋长。记录所有接收到的信息,但不主动发报——我们的位置必须绝对保密。”

王小虎挺直腰板:“是!”

“最后,”于凤至合上笔记本,“我要成立一个‘山林战术研究小组’,成员包括我、赵队长、胡队长,还有——”她看向几个在长白山打过多年游击的老战士,“你们几位。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,总结出一套适合大兴安岭特殊环境的作战原则。”

会议结束时,已经月上中天。

大兴安岭的月亮格外大,格外亮,清冷的光辉透过树冠缝隙洒下来,把林间空地照得如同白昼。战士们轮流守夜,其余人裹着单薄的毯子,挤在篝火边入睡。

于凤至睡不着。

疼痛和高烧让她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。她睁眼看着头顶的星空——这里的星星比辽西多得多,密密麻麻铺满深蓝色的天幕。

三个月。黑河渡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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