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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暗桩逢黑莲,闲人入天都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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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暗卫撒出去,只查,不触。查清那些黑莲寄生体究竟有多少、藏在哪,不许动手,不许打草惊蛇。”

“至于人族四域……”他顿了顿,唇角扯出一抹冷意,“让天魔先去撞他们。撞得越狠,人越知道谁才是真敌。我魔域此刻下场,是替人挡刀;按兵不动,才好坐看清浊。”

石跋憋了半天,闷声问:“那墨渊的仇——”

“血骨不是已经去查了么。”蚩玄重新阖上眼,“查得清,是他的造化;查不清……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去送死,才是真辱了墨渊。”

玄獠伏在阶下,紧绷的肩,缓缓塌了下去。

魔域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,在折损一位仙君副帅之后,非但没有狂躁地反扑,反而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,悄然转动了方向。

同一夜,四域交界,无数条不起眼的小路上,有无数不起眼的人,在往同一个方向流动。

千殛换了身灰扑扑的行商衣裳,赶着一头瘸腿驮兽,混在一支南下的商队里。他脸上贴了颗媒婆痣,背微微驼着,任谁看都是个走村串户、斤斤计较的小商贩。

商队在岔路口歇脚,他蹲在路边啃干饼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前后——这支十七人的商队里,有三个是他亲手带出来的魔兵,彼此装作互不相识,连眼神都不交汇。

百股暗子,万股陌路。这是沉沙令最狠的地方:谁也不知道旁人是谁、藏在哪,纵有一股失手被擒,拔起来也带不出半根牵连的藤。

千殛咽下最后一口干饼,拍了拍手上的渣,心里默算着路程。再有六日,他这一股便能“落户”到天都城外的镇子,开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,埋军械、建暗点,然后像一颗真正的钉子,钉进这片土地里,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召唤。

他抬头望了眼天都城的方向,夜色沉沉,什么也看不见。

而在他身后三百里的另一条路上,血骨独行。

这位近战悍勇的魔将,此刻收敛了全身魔元,把那两柄染血骨刀用布缠了,斜背在身后,活脱脱一个赶路的糙汉镖师。他没走大路,专挑荒山野岭,鼻尖时不时轻嗅,像一头循着气味独行的狼。

他在找那女童的气息。

那一日的一掌,早已掐灭了他复仇的念头——亲眼见过那种力量的人,生不出仇恨,只会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困惑。他只想弄明白,那究竟是什么。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把答案带回魔域,摆到墨渊的衣冠冢前。

气息断断续续,一路往西北,指向玄剑宗那片连绵峰海。可每当他快要抓住那缕线时,它又像泥牛入海,散得干干净净,仿佛那片云海里头,藏着一面无边无际的、什么都能照成“空无”的镜子。

血骨在山脚一座破土地庙前停下,眉头拧成死结。

“怪了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明明就在前头。”

他在庙檐下蹲了一夜,天亮时,那缕气息再没出现。他终究记着“只查不动”的军令,没敢硬闯那片宗门地界,只把“玄剑宗”三个字,刻进了心底。

天都城,西市。

战后百业重兴,西市新开的绸缎庄挑了个吉日挂匾,字号“云锦记”,掌柜是个面容白净、说话和气的中年男人,见谁都三分笑,不出半月便与左右铺户混得熟稔。

没人知道,这位掌柜每日寅时起身,对着铜镜,要做一件极古怪的事。

他会用一柄银簪,轻轻挑开自己喉间那层人皮似的薄膜。薄膜底下,没有血肉,只有一枚缓缓旋转的黑色莲纹,莲心处一点幽光,随着他的呼吸明灭。

“还有几枚,没到?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内堂轻声问,声音和白日里的和气截然不同,又干又平,像两块朽木在摩擦。

阴影里,有声音回答,分不清方向:“七去其六。最后一枚,卡在城外问心阵,进不来。”

“四域总会那日,域主入城,问心阵必会全开盘查。”掌柜喉间黑莲转得缓了些,“让它换具壳。守城的兵、送水的夫、抬轿的仆……人越多,壳越好找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人族费尽心机查我们。”掌柜重新把喉间薄膜抚平,对着铜镜,一点点堆起那副和气笑容,镜中人也笑,可笑意到不了眼底——那双眼睛深处,是空的,“他们却不知道,最危险的壳,从来不是魔兵,不是流民,而是他们日日相见、绝不会起疑的那张脸。”

铜镜里,黑莲在皮肉之下,无声旋转。

西市依旧喧闹,叫卖声、讨价声、车马声汇成一片太平烟火。没人留意到,这座天下第一雄城的肌理深处,七朵黑莲正循着各自的脉络,缓缓向十日后那座会盟大殿,悄然合拢。

十日之期,转眼即至。

天都城是争天域的都城,也是凡界第一雄城,城墙高逾十丈,入城的主街宽得能并行八驾马车。四域总会在此召开,各方使团、宗门代表、看热闹的散修云集,城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
为防天魔寄生者混入,争天域在六道城门各设了一座问心阵。凡入城者,依次从阵中走过,阵盘若是察觉神魂有异、灵台藏秽,便会当场亮起赤光。

苍离域的使团排在南门队伍里,不事张扬,车马从简。楚瑶一身素色常服,掀着车帘,目光在城门那座流转着微光的阵盘上停了停。

队伍前头,林墨扛着根鱼竿,正踮着脚往城里张望,肩上蹲着只胖橘猫,身后跟着个背剑的素衣女徒,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赴天下峰会的,倒像个进城赶集的乡野峰主。

守门修士照例核对名录,问到他时,笔顿了顿:“阁下是?”

“玄剑宗,闲云峰,林墨。”林墨报得顺嘴,又往楚瑶那边偏了偏头,“苍离域请来的客卿,凑个数。”

玄剑宗三万七千峰,守门修士哪里认得全这许多峰主,只当是哪个边角小峰的,又见是苍离域带来的人,便挥挥手让他过阵。

林墨慢悠悠踏进问心阵。

负责看阵的老修士凝神盯着阵盘——寻常人过阵,盘上会浮起或清或浊的神魂光影,修为高低、心境纯杂,一目了然。

可这扛鱼竿的青年走过去的一瞬,阵盘静了。

不是“清”,也不是“浊”,是空。仿佛走过去的不是一个活人,而是一缕穿堂的风、一片落在水面的云,阵盘连一丝涟漪都没漾起来。

老修士愕然揉了揉眼,以为阵盘坏了,抬手连拍三下,阵盘灵光正常。他又叫住林墨:“那位道友,劳烦,再走一遍。”

林墨从善如流,倒回来又走了一遍。

依旧空无一物。

老修士盯着他看了半晌,实在瞧不出名堂。问心阵照不出东西,要么是毫无修为的凡人,要么……是神魂层次高到阵法根本无从映照的存在。可眼前这青年,钓竿、橘猫、一脸没睡醒的模样,哪里像后者。

“许是阵盘连日运转,灵敏感知迟了。”他最终只能这么给自己找补,挥手放行,“进去吧进去吧。”

林墨点点头,扛着鱼竿迈进城洞,临过门槛时,那双始终半耷着的眼,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。

没有人知道,就在他踏过问心阵的刹那,一缕神识已如春风过巷,无声无息地扫过整座天都城。

这座城很热闹,烟火气很足,桂花糕的甜香从三条街外就飘了过来。

而在这片喧腾底下,他“看”见了七枚藏在不同躯壳里的黑莲——西市一枚,南城脚店一枚,驿馆区两枚,还有三枚,离这座四域总会将要召开的大殿,近得很。

七枚莲心,朝向一致,像七颗埋在土里的种子,等着同一场雨。

林墨收回神识,伸手揉了揉肩上三花的脑袋。三花睡得正香,含糊地咕噜了一声。

“看来啊,”他低声自语,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凝重,反倒像是在可惜什么,“这桂花糕,没法安生吃了。”

楚瑶的马车从他身旁缓缓驶过,车帘内,她与他对视一眼。

林墨冲她极轻地摇了摇头——先别声张。

楚瑶会意,垂下帘幕。车轮辘辘,驶入这座暗流四伏的天下第一城。

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日光铺在长街尽头。

四域的域主、魔域的暗子、界外的黑莲,还有那个只想吃口桂花糕的闲人,在这一日,尽数入了天都。

风,从天都城最高的那座会盟殿檐角吹过,铃铛轻响,无人听懂那是吉,还是凶。

棋局落子,第二手,已然按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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